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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海文學》2022年第6期|楊知寒:金手先生(節選)
    來源:《上海文學》2022年第6期 | 楊知寒  2022年06月14日08:33

    1

    九月,楊橋加了半個月的班。每天從清晨到午夜,時間既像打發不完,又像加速指向死亡?!笆弧奔倨?,楊橋本來沒考慮回東北的,她完全可以在家度過七天假期,犯不著趕飛機和參觀人頭攢動,只要選上一個好節目,光腳在沙發上躺尸就算是個好假了??山衲瓴恍?。她想來想去都沒別的借口能推脫,事實是只要她還活著,任何理由在這件事面前都會變得孱弱可憐——她需要去吊唁,去參加一個關于死亡的回憶日。亡人的十周年,她爺爺的。他已經走了十年,真不可思議。自北京奧運過后,楊橋始終覺得,時間仿佛遭受克隆或摧毀,人在科技的日益發達影響下,心理活動微乎其微,就快不知道自己是誰,誰又是誰的爺爺。還是母親有先見之明,打電話過來,像那些仗勢欺人的甲方,手握某種把柄,在電話里要求她確認自己的航班信息。楊橋說她會去,十四號對嗎,看老板給不給假。母親堅定地告訴她是五號。她不需要請假,只需要犧牲她的一點兒個人享受。作為爺爺一脈唯一的孫輩,她沒人能替。

    回家當晚,親人們在奶奶家集合。奶奶如今一人住在大房子里,兩個姑姑分別從北京和大連趕回,帶了她們各自的丈夫。家里一時非常熱鬧,吃過飯,都圍坐在一起,電視里放著沒人看的電視劇,各大衛視如今選擇播放的電視劇種類非常有限,不外刑偵、抗日和婆媳。楊橋根本不用費勁去找一個話題,她被圍坐在當中,左邊是大姑一家,右邊是老姑一家,正對面是奶奶。楊橋的父母則坐在稍遠的餐桌邊兒上,那兒離門口很近,邊聊著他們自己的閑天,邊不時遙遙地向她投來打探的眼光。奶奶說她是眾星拱月,當他們你一句我一句把話扔在楊橋眼前的時候,她只看出了武俠片里全真派使在自己身上的看門絕技,北斗七星陣。這場景多少久違了,但仍不似從前,家里少個人。大姑扯扯大姑父的袖子,很快他抱著一摞書,回到先前的位置上,朝楊橋眨眼睛。楊橋一看見那堆書就從心眼里往外犯惡心,不知道大姑父是從哪兒淘來的,它們根本一本也賣不出去,此刻他手里卻捧了那么高一摞,像跟她過家家一樣,把書放下,遞上簽字筆,說,來吧,都給簽了。他蹲在茶幾邊上,幫楊橋把頭本書的書頁翻開來,指給她他覺得理想的地方,帶著和近六十的年紀多么不相符的乖巧勁兒——他們都習慣討好她,她從不知道怎么阻止??雌饋硭坪跏?,他們越對她討好,他們自己在這個家的地位就越牢固。奶奶在她面前什么也不說,含笑看著。奶奶滿意這一切,可能就是她授意安排的,她以為楊橋也會感到滿意。

    他們不大問她在外生活的實際情況,或者說,他們從來不在她的敘述里較真兒。和好些年輕人一樣,楊橋只挑好的說,好的事情又被他們放大至十倍、百倍,最終擴張為一個虛幻的真相,浸滿蜜糖。只要楊橋在的地方,他們就會這樣對自己和別人說,孩子很好,省心,出息。楊橋想出來的抵抗之道,是當這種場建立起來的時候,幻想自己置身平行世界,聽親人們的談論,和聽電視里播爛了的電視劇一樣,人在神兒不在。書都簽完了,大姑父珍而重之捧回去,再回來時,他腦袋上頂了個禮拜帽,是白色的,中間縫著金色和藍色交織的絲線。帽子有點小,他努力頂著,走過來時小心翼翼。大家都看著他笑。他跟大姑說話,卻是說給她聽,明天讓橋橋多穿點兒,套棉褲。大姑突然想起來似的對她說,是,不行你戴副護膝。說完扭著頭對楊橋父親使眼色。大姑說,你姑父在家練了得半個月,沒事就跪?,F在跪個把鐘頭,一點兒事沒有。楊橋問,明天跪多久?明天計劃是從墳地回來后,直接去清真寺,最后上對門兒飯店里吃飯,多數親友都直接去那兒等。老姑盤算說,也得一個小時。楊橋對跪經有印象,她之前跪過,是爺爺出殯那天早上。在清真寺清晨的石磚地上,鋪好一層棉被,但膝蓋碰上去,還是又硬又實。到起身時,人幾乎跌倒,被大姑和老姑兩個攙起來,像一種搭救,雖然她們也處于一樣的悲痛之中。父親起身說,挺晚了,你們早點休息,明天我早上過來接。大家陸續起身穿外套,奶奶擠過來,摩挲楊橋的手,從茶幾底下拽了個塑料袋給她,感覺比剛才那十來本書還要沉。

    楊橋掃了一眼,里面裝了四五個破損邊角的文件袋。奶奶就像個和楊橋接頭的特務,盯住她的眼睛,壓低聲音說,從北京給你帶回來的。楊橋接了過來,沒想打開,奶奶指著塑料袋繼續說,是你爺爺的東西。收拾屋子時,我留了心,覺得你用得上,你們不都寫劇本嗎?楊橋說,那我拿走。奶,一會兒我們走了,你別忘鎖門。奶奶緊緊掐著她的手,從童年時開始,這就成為奶奶向她表達親昵的方式,先是摩挲,進而就是掐。楊橋舍不得告訴她,她疼。把那個塑料袋放進父親車里時,母親回身問楊橋,是什么?她說,爺爺留下的,之前他負責賣的劇本。父母坐在前面,恍然大悟,家里是該有這些東西。于是他們在回家的路上,自然聊起爺爺。母親說,一晃十年了,我還能記起你爺爺說的一些話,你記得嗎?楊橋說,記得一些。上初中時每回見到,爺爺都會從皮夾里拿出好些皺皺巴巴的信件,蓋著紅章,對楊橋說,不管她想考哪所大學,他都能給她辦。他們都笑了,母親則又笑又嘆,楊橋從后座的縫隙里,看見她的側臉,笑容在某個弧度上掛住,是沉入更深的回憶。再過片刻,母親表情放大,意味著終于有件事兒被她想了起來。她說,你爺爺在佛山那幾年,有次跟佛山市領導一起吃飯。他問對方,既然是佛山,為什么沒有大佛?領導跟他扯起歷史淵源,你爺爺打斷了他。楊橋當然能夠想象他是如何打斷他的。爺爺那雙混血兒般棕色的眼珠,從紅鏡片里露出來,從吞吐的三五煙煙霧里放出光來,像某種妖術,萬條絲縷拋出去,回手仍能自圓。他說,西藏有佛。我去西藏,給你把佛請過來,你意下如何?領導如何作答母親也不清楚,她只記清楚了爺爺將此事學給她時極為得意的腔調,像是佛請得來請不來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真這么說了,也真去成了西藏。

    爺爺在阿訇們一個接一個的口念經文中,魂魄來了又走。楊橋對接經已有過準備,今天這回和十年前相比,并不算難挨。這回在室內,又是上午,陽光很烈,照進禮拜堂裂縫了的地板上,照得人不覺開始犯懶。除了楊橋,所有人都不再跪著了,他們歪著、坐著、半躺著,他們都是她的長輩。楊橋也想動一動,起碼換個承重的腿,發現腿早麻了,人動彈不了。她跪在最后一排,總覺得有人在監視她,似乎別人都可以偷懶,獨她不行,而個中原因,只有她和那隨風飄蕩的靈魂說得明白。到她接經時,還有一半的人沒上前接過,她的次序排在母親前面,半彎著腰從人群的夾縫中上前,依次跪在每個阿訇面前,一共是七人。她頂著頭上的小禮拜帽,爭取每回跪下時它都不會掉落,阿訇們一一將《古蘭經》交到她手里,最后她將它交給坐在正中的阿訇,那人胡須很長,從她手里接經書時,略點了點頭。楊橋跪在眾人面前,撫臉,唱阿米乃。她早已忘記這套流程,也以為自己不會做得好,可真的輪到她時,一切又像每天都在排練。她的虔誠駕輕就熟,謙卑而恭順,退出來時,不認識的親友跪著回身問她,孩兒,累不累?楊橋笑著搖頭。她很快就感覺到了累。再跪下肌肉比先前更為酸痛,且儀式才進行到中段,后面還有得捱。阿訇們擊鼓傳花一樣將經文念個不休,一遍,兩遍,三遍。楊橋感覺不到爺爺的魂魄了,這十年間,他的每一個忌日,她都在維持自己的人生里忙著囫圇度過,從來他也沒到過她的夢。似乎爺爺自己,也不把死當回事兒啊?,F在他回來了,像參加一場聚會,陰陽不相通,沒意思,就又回去了。

    大家族一起吃完一頓飯,整套儀式宣告結束。楊橋也要回去,趕當晚的飛機,一坐進位置,便拉下眼罩,試圖提早入夢。精神卻關閉不了,眼前盡是老板找她催劇本的事。她很不情愿承認對方是老板,因他們曾是同一級的校友,大學時在兩個班,取得聯系前,楊橋對那個人唯一的印象是他愚蠢。他們曾開過一次房,沒發生什么,學生時代一起拍微電影,太晚了住在一塊兒,七八個人。當時他一個人在廁所里逗留了格外長的時間,且開著門。楊橋過去問他怎么了,見他一臉困惑,抓著牙膏的螺旋帽,問楊橋,這種一次性牙膏該怎么擠出來?畢業后他們少有聯系,但山不轉水轉,聽說他很早結婚,妻子是網劇圈里混出名氣的小編劇,比他大七歲,借其扶持,讓他能始終心懷導演夢,還能捎帶手給楊橋安排一個工作。半年前他找到楊橋,她當時剛在家里煮好泡面,準備調出一個電腦上的好節目下飯。見對方的頭銜是網劇導演,接了那個語音電話。我是劉士碩,在電話那頭毫無久違的口氣,一切公事公辦,告訴她,他知道她能寫兩筆。網劇來不來?軍旅題材接不接?楊橋看著面前泡軟了的面條,用筷子撥了兩撥,說,接。半年過去,劉士碩把她的劇本大改了三遍,小改了幾十遍,她被熬夜扣留在那個所謂的編劇工作室里,不知多少個夜晚。每次她打開郵箱,看見被改得紅紅綠綠的文檔,都有種和他同歸于盡的沖動??蓜⑹看T一定不能死,雖然該死,可是死人沒法給活人發錢。何況,每次修改之后,他都會對楊橋充滿歉意,為緩和矛盾,擺出一副他全是為了成就她的英雄架勢,苦口婆心道,總有一天,你會打心里謝我的。他在幾分鐘前發信息給楊橋,好消息,咱們劇本有家公司看中了,約我下周見面談一談。但他們希望,在下周見面前,你能把本子按他們的想法略作修改,那樣咱們拿下的幾率也更大。你什么時候回來?楊橋拉下眼罩,透過窗子看機艙外面藍黑色的天空,這時間父母已在做晚飯,奶奶在收看每晚的法治頻道,而兩個姑姑一家,也和她一樣,正撐著酸痛的膝蓋踏上返程。她回復說,路上。怎么改?劉士碩說,把軍旅往刑偵上靠。要一個怪里怪氣的中立配角。楊橋說,我對軍旅的全部了解來自《士兵突擊》,如果改成刑偵,你想象一下許三多叼著煙、穿皮夾克審問嫌疑犯,他們這么做有什么意義?劉士碩說,你又來情緒。她說,沒情緒,后面那個條件倒是有意思。什么叫怪里怪氣的中立配角?劉士碩說,大概是世外高人?刑偵智囊?不坐班的那種。她說,所以他們想在《重案六組》里加一個劉伯溫。劉士碩說,我覺得你可以。楊橋長長吸了一口氣,最終把眼罩架在了腦門上,像一個緊箍,掏出包里的筆記本,筆帽擰開,試了下筆油說,可以。改也沒人看,往爛了來。

    2

    大名鼎鼎的金手先生來到了靜海。他似乎認識我們當中的人,或是認識一些我們認識但不認為重要的人,順藤摸瓜,看起來遲早能找上門。小王家樓下已經安插了警力,張武今天去超市也被跟梢,長此以往,我們還有什么活動自由,還有什么戰略安排,還有什么犯罪目標。小王給說完話的老良上了根煙,自己也點上一根,左看右看,說,也許過一陣他就會走。張武說,不讓他走。老子就要擰斷他的金手,讓他的金手變成狗爪子。老良吞云吐霧,安撫眾弟兄道,不要著急。既然對手辣,你就沉住氣,多想想辦法。(三人在出租屋里研究對策。)

    老良說,這是一個很辣的對手。我個人感覺,金手先生之所以黑白兩道縱橫十來年,沒遭一點兒劫,原因不僅在他手里有大量的人脈,有口若懸河的本事,還在他有豐富的想象力,能想出警察一般想不到的點子和可能性,也正是這一點,讓他先前掙了那么多錢,能把不起眼的商機從垃圾堆里挑出來,點石成金。警方這次請動他,不是用錢,這種人也貪名聲,憑他熱愛打扮自己就能看出來了。你們可不能不知道他打扮的特點,知道了,下次才能躲開。我回想一下,他是個高個兒,頭發黑亮茂密、微卷。乍看像阿拉伯人,高鼻深目,戴一副方形紅鏡片眼鏡。這些特點都是我們可以利用的提示,畢竟很醒目,只要記憶中有類似的人,就想辦法避開。當然,他不會輕易走出來,所以現在我們要想想我們認識的人當中可能認識他的人,往別處想,往冷門想,像金手先生開拓思路一樣學習開拓我們的思路。

    午夜將近,楊橋離開椅子,感覺眼睛有點疼,還不嚴重。她把冰箱里剩下的半鍋熱紅酒重新放到了灶上,麻木地看它沸騰,不再追求所謂的口感。熱乎乎地喝下半杯,桂皮的味道在嘴里暈散,房間靜如永夜。她再次打開地上那個塑料袋,從奶奶手里帶回來的那個袋子,里面每個文件袋都被她失望地翻過了,都是講述同一個故事的老劇本,刑警緝毒,正義戰勝邪惡,它們反復被更改名字,但看來最終沒有意義,畢竟沒有一個名字被成功搬上熒幕。她從那些被紅筆劃改了的文字上看到了二十年前一個編劇的同樣的夜晚,而楊橋今晚的喪氣來自她發現,經她反復修改偽裝了的新故事,還不如這個二十年前賣不出去的故事精彩。金手先生,在劇本里原是一個以乞丐裝扮示人,偷術已臻化境的老扒手,帶著一個十來歲的小姑娘。后者是剛入行的小偷,兩人以祖孫名義,混跡江湖。她挪用了這個人物進行修改,來滿足劉士碩提出的新要求。他要求這個人物可以有邪氣,但不能不義,更不可能是個扒手,身上有案底。楊橋實在很喜歡原劇本里的金手先生,他教導小姑娘說,你還年輕,還要學。琴、棋、書、畫、彈、唱、歌、拉都要學。這叫做保護層,懂嗎?小姑娘說她害怕金手先生的一雙眼睛,總是紅通通的。他解釋說,這是一雙好眼睛。不管它有什么顏色的瞳仁兒,不一定要多漂亮,但要中用,中使。小姑娘說,老前輩你真是天生的神偷。金手先生微微一笑,說,也不能算是天生的神偷,干這一行,還要有一個好腦子,兩個好條子。你看你的條子,又細又長,幾乎是一般長,不錯,真不錯。說完他把自己的兩只手也拿出來亮了亮,一般細一般長,像兩根截棍,伸縮甩擺,來去如影。這就是金手。

    她的確是以自己爺爺的形象來改編這個人物的,當她讀到劇本里這一段時,自然想起來爺爺的手,總是捏著根精美的鋼筆,在印有“中國國際文化傳播中心”,或“中國東北亞經濟貿易論壇”等字眼的白稿紙上揮斥方遒。他習慣把每個字里的豎都拉得老長,乍一看,一頁紙就是一頁畫滿豎道的圖。金手先生的眼睛因為長時間捕捉物的動態而熬紅了,像爺爺幾十年戴著紅色的眼鏡片。小時候她總要找機會把它戴在自己臉上,體驗鏡片后紅通通的新世界,在暈眩和新奇中左搖右擺,直到撞上爺爺的大肚子。他一提便把她提到了自己身上,一只手擎著,用油膩膩的腦門去頂她,笑聲洪亮如鐘。想起這些時刻,楊橋在紅酒降低了的度數中漸漸微醺,坐倒在客廳地毯上,用手指去掐地毯上一些地方的小絨球。本來不想跟著笑,楊橋聽見是自己笑了,她再次從那個塑料袋里見到爺爺在那些大來頭的稿紙上的字時,就這樣笑。他不過是個金手騙子??伤趺淳湍茯_得到?他并沒有金手先生作為扒手那些實打實的本事,就像她努力為其編造的無聊特點一樣,無非有一些歪打正著的人脈,吹牛不上稅的口才和兒童般不必賦予實施的想象力,這些小技……這時她發現有一個文件袋里還裝有除了劇本以外的一份文件,十來頁紙,它們才是整個袋子里唯一屬于爺爺的遺物。那些劇本是別人的天才,爺爺負責售賣。這份文件才是他自己的天才,十集電視連續劇《榮光時刻》的費用結算。她頭腦里關于爺爺的榮光時刻,屈指可數的畫面,其中之一就是他把兩只大皮鞋架在酒店套間的辦公桌上,用腳蹬開那些摞得高高的宣傳冊。爺爺總是在打電話,那部紅色電話機被他拿起又放下,口音在京腔和東北話間來回切換。楊橋喊他,爺爺,鳳凰臺沒有了。她一個人在另一個房間里看電視時,爺爺仍在打電話,他要過很長一陣子才能想起來身邊有個八歲的小女孩。找不到鳳凰臺的時候,楊橋會調其他的電視劇看,二十年過去,節目不外如是,刑偵、抗日和婆媳。

    楊橋點了根煙,從費用結算的第一頁開始往下翻,劉士碩如果看見這份東西,應該比自己更需要。畢竟他是導演,且是第一次當,沒有人會手把手地教他,什么都需要去考慮。楊橋拍了張照片,發給劉士碩,調侃道,一九九八年主要演員一人拿五萬,次要演員一人拿兩萬,編劇能拿到居中的價兒,三萬塊。還是當年行情好。沒過一會兒,劉士碩打語音電話過來,她仍在看后面的賬目,電話按了免提。劉士碩問,這玩意哪兒來的。她說,祖上傳的。你怎么這個點兒打電話?他說老婆昨晚上坐高鐵去了橫店,進組,計劃得小半年。他剛才去煮方便面,水還撲鍋了,都收拾完,人也不餓了。正好現在安靜,跟她把項目聊一聊。進展如何?

    楊橋不好意思說進展也有,但都是讓她感到惡心的推進,還不如全部刪了,另起故事。劉士碩說,我看見剛才你那些照片里有一行字,送某某電視臺審閱批演,兩千元。楊橋說,感覺比咱們現在操心的事多。劉士碩說,你再往后翻翻,看有沒有總價。楊橋翻到最后一頁,不太相信看到的數字,每一頁紙上無非都是幾千幾千的相加,最后呈現的卻是一百八十萬。她說,我不相信他有這么多錢。他是我爺爺,過去賣過電視劇,怎么也賣不出去。我現在懷疑就是缺在這筆資金上了,畢竟他連個正經工作都沒有。劉士碩笑了下,你有?那時候市場就是開闊地,誰先扎營算誰的,先到先得。也許你爺爺就占上一塊兒。楊橋把手里煙掐了,說,不行你用我爺爺這個本子吧,我也少受點累。上面有聯系方式,能找著過去那撥人。劉士碩說,你別上勁兒。楊橋說,我不知道他手里有沒有一百八十萬,但他肯定是把能投的錢都投了。知道嗎,他最后是得尿毒癥走的,后期一到透析的日子他就挨個給姑娘兒子打電話,跟乞丐沒差別。他過去是很高大健壯的一個人,愛吃愛玩愛跳舞,臨死前瘦成一把骨頭,沒人在身邊。他病了,病得有點兒招人討厭,我不愿意去看他。你說我是不是欠他一點東西,你說欠不欠?

    劉士碩問她是不是喝酒了,楊橋一邊聞著自己吐出的酒氣一邊說沒有,她沒去想自己,眼前都是亡人留下的最后一面。劉士碩保持安靜,知道她常陷入類似的時刻,等某種情緒散盡,然后就會好。只是今晚,他覺得認識到楊橋一些過去從沒顯露的地方。她從不說關于自己的事,盡管在同一座城市里,可以說忙碌的時候朝夕相對,他也從來說不準她住哪兒。幾次送她,楊橋總讓停在路邊,人鉆到水果店或超市里,他只能掉頭把車開走。劉士碩看著時間,快三分鐘了,電話那頭還是沒有起伏,像是楊橋被吸入了平白出現的黑洞里,人在深不見底的地方呼叫的話,真是誰也聽不到。

    他提醒她,我還聽著呢,你別睡著了。楊橋說,你應該看看他留下的劇本,我們是在制造垃圾。劉士碩說,理解你的心情,也明白這段時間里讓你反復修改,肯定是有點情緒。但事情不能這么干,就算我們找到原編劇,一九九八年他開價三萬,現在開多少?我們就能支付起你這樣的。我們可不像你爺爺。楊橋說,這個項目我可以不掙錢,這個劇本也可以繼續廢著。但是先前你說想往里加的那個人物,我能有點自己的創造嗎?他說,說來聽聽。楊橋從地毯上爬起來,搖晃手里還剩半杯的熱紅酒,站在廳里的全身鏡前。她說,加個人物,金手先生。原先是個扒手,眼睛因為總是追蹤物的動態,熬紅了。做賊發了家,搖身一變成為商人,戴起了紅鏡片,遮掩過去的痕跡。但過去對于他,也不全是恥辱,還給他留下不少用得著的本事,比如靈活的腦子、清晰的招子,兩條截棍似的行動如影的條子——就是一雙好手,手指一撿,就能從廢物堆里撿出人們不要了的金銀財寶。道上尊稱他,金手先生。商業范圍從私人交情到政府公務,包含廣闊。舉個例子,有一回他到了佛山,將自己包裝得西服筆挺,頗有點海外華僑的意思,來到市領導面前,說,佛山應該有佛呀,應該有大佛。有了大佛,佛山才名副其實。市領導早被眼前人身上一排頭銜給繞暈了,又聽聞他掌握這行那行的人脈,覺得是個商機。當下給他許諾,你去辦,我掏錢。金手先生以組織東北亞文化藝術交流的名義,開道去西藏,連吃帶玩住了小半年,終于開拓了他在祖國大地上最后一塊人脈網,在拉薩交下些朋友。劉士碩聽到這里,說,所以壓根沒有請佛過去。他先是扒手,后來當了騙子。坦白說,你這個人物的確更有看點,但人物缺少內在的精神力量,沒有賣點。我們無法跟影視公司宣傳說,他的行為是對的。影視公司一樣沒法去跟觀眾去說,他的立場是對的。觀眾喜歡看怪的,但觀眾永遠喜歡看對的。楊橋說,好,加一點精神進去。劉士碩說,別加了,時間來不及。楊橋把自己的臉貼近在鏡子前,推動鼻梁,試著讓它高一點。拉伸眼角,試著讓它深一點。仍然不夠像,爺爺唯獨給她留下了棕色的瞳仁,圍繞著它們的兩只眼白,都已紅絲縷縷。她笑嘻嘻地繼續講,如果還有一個小姑娘呢?小姑娘曾經也是個扒手,遇上金手先生,讓他教給她本事。兩人以祖孫名義浪跡江湖,直到金手先生覺得,小姑娘不能再壞下去。他怕她廢了,才洗心革面,做了商人,為了更好地撫養她。小姑娘去了好的中學,好的大學,活得平庸又安全。十年過去后,她內心對他毫無感激。你說這個小姑娘是不是欠他一點東西,你說欠不欠?

    劉士碩不置可否,讓她繼續寫。她感謝他沒那么敏感,電話掛了,那就寫:

    十年前一個十月的晚上,小姑娘一個人在家,接到一個電話。金手先生氣若游絲,他努力地在聽筒里呼著氣,每一下都像嘆息。小姑娘沒先開口說話,她還在生氣呢,上一次見面,金手先生從車的前座上下來,來到她位于的后座門外,就著半開的車窗,往她十五歲的臉上吐了一口痰。小姑娘讓司機馬上開走,司機一腳油門,金手先生就像個塑料袋一樣,在空中轉了半圈,被拋到很遠的后頭了。她不回頭看他,只記得自己臉上掛著一口痰,任她怎么清洗,都還有被侮辱損害的痕跡。金手先生與全世界為敵。他窮了,人也變得討厭,牙齒漏風,兩只行動如影的條子瘦成了兩根枯藤,沒事兒就在別人面前搖晃著,想吸引一點注意。小姑娘聽見電話里金手先生討好地說,橋橋,來看看我吧。我們和好,爺爺錯了。窗外傳來風旋的聲音,有些灰被吹進了室內。她沒說出來她要去關窗子,讓電話那頭等一會兒。她什么也沒說,只將聽筒按回到座機上,力氣死死的。兩天過后,金手先生的聲音就帶著灰了,話還留在喉嚨里,喉嚨隨人爛了。

    ……

    (全文見《上海文學》2022年第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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