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code id="s6yw1"></code>
  • <code id="s6yw1"><nobr id="s6yw1"><track id="s6yw1"></track></nobr></code>
  • 用戶登錄投稿

    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十月·長篇小說》2022年4月號|付秀瑩:野望(選讀)
    來源:《十月·長篇小說》2022年4月號 | 付秀瑩  2022年06月10日08:33

    付秀瑩,當代作家,著有長篇小說《陌上》《他鄉》《野望》,小說集《愛情到處流傳》《朱顏記》《花好月圓》《錦繡》《無衣令》《夜妝》《有時候歲月徒有虛名》《六月半》《舊院》等。曾獲多種文學獎項。其中《陌上》榮獲施耐庵文學獎,入選《當代》長篇小說年度五佳(2016)、《收獲》文學排行榜(2016);《他鄉》榮獲十月文學獎,榮登2019年度中國小說排行榜,入選《當代》長篇小說年度五佳(2019)。作品被收入多種選刊、選本及排行榜。部分作品譯介到海外?,F為《中國作家》雜志社副主編。

     

    野望

    付秀瑩

    小寒

    《月令七十二候集解》曰:小寒,十二月節。月初寒尚小,故云。月半則大矣。

    小寒

    唐·元稹

    小寒連大呂,歡鵲壘新巢。

    拾食尋河曲,銜紫繞樹梢。

    霜鷹近北首,雊雉隱叢茅。

    莫怪嚴凝切,春冬正月交。

    吃罷早飯,翠臺到她爹那院里去。

    正是小寒天氣,三九了。一九二九不出手,三九四九冰上走。今年一場雪還沒下,大地卻都上凍了。風又冷又硬,在村莊里跑來跑去。翠臺袖著手,只覺得臉蛋子給風割得生疼,鼻尖酸酸的,鼻孔好像是被黏住了。正走著,迎面過來一個人,影影綽綽的,看不真切。待走到跟前了,才認出來,原來是換米姨。換米姨捂得嚴嚴實實的,穿一件藍底紫花棉襖,格子圍巾把臉和嘴巴都蒙住了,只露出一雙眼睛。翠臺趕忙叫姨,問她這是去哪兒呀?這么冷的天。換米姨說,我去進進那院里。頓了頓才說,又生氣哩。翠臺說,跟誰呀?換米姨嘆口氣道,還能有誰呀。翠臺見她滿面愁容,知道又是進進媳婦,只好勸道,往寬處想吧,誰家沒有個煩心事兒呢,咱得往寬處想。換米姨只是嘆氣,搖搖頭,張了張嘴,到底不愿意說了。翠臺看著她的背影,顫顫巍巍的,心里納悶兒,換米姨的背駝得這么厲害了——早先怎么沒留意呢。

    院子里靜悄悄的。西墻根的菜畦上覆了一層薄薄的白霜。墻上的絲瓜架早干透了,黑黢黢的,在風里窸窸窣窣亂響著。地上留著笤帚印子,細細密密的,好像畫上去一樣。影壁前面停著一輛舊自行車,車把朝外歪著,像是隨時要出門的架勢。后車尾巴上拖著一條尼龍繩,彎彎曲曲在地上凌亂著。翠臺皺皺眉,伸手把那繩子收拾起來。

    她爹在屋子里問,誰呀?翠臺就撩開那藍布門簾進去。

    她爹正在椅子上坐著吸煙。屋子里霧騰騰的,嗆得她不由得咳嗽起來,埋怨道,又吸煙又吸煙!說了多少回了都?人家先生怎么囑咐的呀?她爹說,光聽蝲蝲蛄叫,咱還不種地了?毛主席吸了一輩子煙,照樣活那么大年紀。翠臺說,你是毛主席呀?她爹說,還有村南你得壽爺,也是一輩子煙不離手,又好個酒,活了九十六,芳村的老壽星。翠臺知道她爹的脾氣,就岔開話題,說剛才遇見我換米姨了,差點兒沒認出來。她爹說噢。翠臺說,換米姨跟我娘,誰大呀?她爹說,你娘大一歲。屬狗。你換米姨該屬豬。她們姐倆兒呀,要好了一輩子,胳膊不離腿。翠臺說噢。她爹說,這一晃,都小二十年了。你娘要是還活著——翠臺生怕觸動爹的心事,趕忙說,進進媳婦又鬧哩,把換米姨愁得不行。爹嘆口氣道,看你換米姨這個命。盼小子盼小子,好容易有個小子,苦巴巴拉扯大,娶了媳婦,誰知道是娶了個仇人。翠臺說可不是。小子有啥好,都是白眼狼。她爹不說話,低著頭吧嗒吧嗒吸煙。翠臺怎么不知道,爹這一輩子最大的恨事,就是沒小子。在鄉下,沒小子,就是沒人。再怎么有權有錢,也沒有勢。沒有勢,人前就挺不起腰桿子來。這是爹的傷心事。她不該去碰。雖說是如今在芳村,小子多,閨女少,閨女家金貴得不行,娶媳婦就像是過火焰山,千難萬難,可小子到底是小子呀。

    翠臺把爐子捅開,添了兩塊煤,緩了好半天,屋子里才慢慢暖和起來。搖了搖暖壺,也是干的。翠臺怨道,這么冷的天,火還封著,一天能省兩毛錢?爐子又不是當擺設看的。暖壺里天天干著,也不喝口熱水呀?她爹說,我不嫌冷,穿厚點兒不就行啦。這還算冷?那一年我到天津修工去,十冬臘月,都是光著脊梁干活兒,好家伙!湯湯的一身熱汗!喝涼水怎么了?你奶奶喝了一輩子涼水,活到八十九,一點兒病都沒有。我跟你說,你奶奶最后是老死的,啥毛病沒有。翠臺也懶得跟他抬杠,灌了一壺水燒上。金紅色的火苗子舔著壺底,吱吱吱吱響著,水珠子沿著壺身緩緩淌下來,落到爐口的鐵板上,吱的一聲,屋子里漸漸彌漫起濕漉漉的水汽。她爹吸著煙,問起了大坡的事兒。翠臺心里煩亂,不想提這茬兒,就說先撂撂吧,這也不是三天兩早晨就能了的事兒。她爹說撂撂,就這么干撂著?把個媳婦都撂跑了!根來也是這個意思?翠臺說,跑就他娘的跑!腿在人家身上長著哩。我也是把力氣使盡了。根來?我跟了他這大半輩子,他啥時候有過一句囫圇話?看你們給我找的這好人家!就圖個近,就圖個本村的。她爹見閨女火了,也不敢再問,只低頭吧嗒吧嗒吸煙。

    這邊還是老房子。老房子的好處就是,冬暖夏涼,住著舒坦。壞處就是,破舊,不好看,跟周圍的新房子比起來,顯得又矮小,又寒磣。芳村這地方,蓋房子是人們一輩子的大事。有小子就得蓋房子。有幾個小子,就得張羅幾處房子。這是責任,也是臉面。沒有小子的呢,像她爹這樣,自然也不用操心蓋房子的事兒。芳村的人們說起來,看人家誰誰誰,一輩子也不用操心蓋房子。掙了錢,不吃不喝干啥呀。這是笑話人的話。

    水壺尖叫起來,壺蓋子被水蒸氣頂得一起一起的,噗噗噗噗響。水開了。翠臺把水灌進暖壺里,找她爹那個搪瓷缸子沒找著,就拿出一只碗倒了一碗,那水面上立刻就浮起零星小油花來。她爹的眼睛白內障,做了手術,還是不大好??礀|西模模糊糊的,鍋碗也洗不干凈,又舍不得放洗潔精。翠臺心里一酸,罵了一句糊涂街。想問她爹素臺這兩天過來沒有,猶豫了一下,到底沒有多嘴。她爹等著那碗熱水涼涼,把抽屜里幾個小藥瓶子拿出來,一粒一粒數藥。說我老忘了吃,耀宗囑咐說千萬別落頓兒,這治血壓高的藥,就得長年吃著。翠臺說,看看,人家先生都說了吧。她爹吸了一口煙,慢吞吞道,素臺她有好幾天不過來了。早晨倒是打了個電話來。翠臺說打電話了?她爹說,說是感冒好幾天了,還挺厲害。輸水哩。翠臺哎呀了一聲,怎么還輸起水來了?在耀宗那兒呢,還是在縣醫院呢?她爹說,我也沒有細問,是在耀宗那兒吧?一個感冒。翠臺說,她呀,就是個藥罐子。從小到大,吃的藥能把她埋了。成天價,拿著藥當飯吃。她爹皺著眉頭咳嗽起來。翠臺知道,這是嫌她說話難聽了。就笑道,我后晌去看看她去——你就甭操心了,嗯?她爹低頭吸煙,半晌,才嘆口氣道,老這么著也不是個長法。眼看著快過年了,還得把人家叫回來。咱男方嘛,就是個低賤角色。翠臺說,那咱就豁出去,抱著點心匣子上門求人家,舍著臉皮上唄。父女兩個一時無話。

    門口有人喊,老樹,老樹,出來坐會兒唄,憋屋里坐月子呀?她爹皺眉道,這個石頭爺,家里連火都舍不得生,就指望著曬日頭哩。翠臺說,真會過呀。她爹哼了一聲,仨小子支棱著,誰不眼氣呀?到最后還落個沒人管。你看看這世事。翠臺說,他家那老二,開著好幾家廠子,大老板呀。她爹說,那頂啥用?反穿皮襖,外頭光。街門口石頭爺好像在跟誰說話,嘻嘻哈哈的,熱鬧得不行。她爹說,莊稼主子,就是個窮樂。這一幫子老頭兒,天天來這村東口上坐著,村里人給起了個名兒,叫等死隊。翠臺怨道,啥話呀這是!她爹就笑了,七老八十了都,早晚誰都有那一天。那句話怎么說來著,七十三,八十四,閻王不叫自家去。翠臺不愿意聽這個,就不接話茬兒。她爹拿起一個板凳往外走,一面回頭囑咐她,別忘了把火封上,嗯?忒費煤。

    門口果然坐著幾個老頭兒,都穿著棉襖棉褲,揣著手,靠墻根底下日頭地里曬暖暖兒。見老樹出來,就叫道,哎呀,這帽子不賴,是哪個閨女給買的呀?石頭爺說,我猜著是二閨女,二閨女開著廠子,足得很。老樹你好福氣。翠臺正好從屋子里出來,聽見這話,心里惱火,臉上又不好露出來,笑著說你們歇著呀。就走了。

    村里的大喇叭咳嗽幾聲,開始廣播:村民們注意一下,村民們注意一下,現在學習一篇文章,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生態優先,綠色發展——

    風挺大,冷颼颼的,直往衣裳里頭亂鉆。不知道誰家的一只公雞,在風里飛快地跑過來,渾身羽毛被吹得奓起來,亂紛紛的。大紅雞冠子一抖一抖,火焰一樣,鮮艷極了。耀宗家的衛生院外面,滿滿當當停著各種車,汽車,摩托車,電動車,自行車,電動三馬子??床〉娜藬D得里三層外三層,風雨不透。有小孩子抓抓抓抓抓抓哭得厲害,有人為了插隊吵了起來。也有幫腔的,也有勸架的,也有陰陽怪氣煽風點火的,也有添油加醋撥弄是非的。下雨天打孩子,閑著也是閑著么。衛生院對面,是秋保家的小超市。門前墻上是巨幅的牌子,上頭寫著幾個大字,美鄰嚴選。下頭是,芳村秋保超市服務中心。旁邊還有一個大牌子,寫著一行字,大谷縣供銷大樓加盟店芳村秋保農家店。正中間有一個移聯網信的廣告。門邊見縫插針豎著一個藍色廣告牌,上頭白字豎排寫著,芳村超市。左側豎行寫著,在華北,酸奶更多人選擇××寶。上頭是××寶的商標。緊挨著還有一個廣告牌,××黃金——選三金,到歐陸經典珠寶行。地址:大谷縣小康路幸福商廈二層,電話:8558××××。超市旁邊,是新蓋的村委會大樓,掛著新油漆的牌子,上頭寫著,河北省大谷縣青草鎮芳村黨支部委員會,河北省大谷縣青草鎮芳村村民委員會。白底子黑字,兩塊牌子并排。對著大門,是一面影壁,大地色底子,上面寫著“為人民服務”五個紅色大字。院子干凈整潔,冬青郁郁青青,打了綠蠟似的,精神抖擻。村委會前面,有一大塊空地,擺滿了賣各種吃食的攤子,油煙滾滾,彌漫著誘人的香氣,倒有了一種熱氣騰騰的年味兒。

    遠遠看見小鸞立在建國媳婦的燒餅攤子前,正在等著燒餅出爐。小鸞穿著一件杏黃色羽絨服,明晃晃的,像點著的燈籠一樣,頭發在腦袋后頭胡亂綰起來,臉蛋子凍得紅撲撲的,好像搽了胭脂。她跟建國媳婦說著話,抬頭看見翠臺,就叫她。翠臺說,今兒個怎么舍得吃燒餅了?不過啦?小鸞笑道,他娘的不過啦。天天苦辣辣的。生不帶來死不帶走,我給誰省著呢?問翠臺干啥去,知不知道大全家過事兒的事兒。翠臺說學軍?小鸞說可不是學軍,還能有誰呀。小鸞壓低嗓子,在她耳朵邊說,都懷上啦。再不過事兒,餡兒就包不住啦。翠臺哎呀了一聲。小鸞說,這還值當大驚小怪的?如今村里的小年輕們,開放著哩。翠臺說,是不是?小鸞說,正日子是臘月十九,聽說這回要大鬧。翠臺說,那可不。人家有這個條件嘛。大全是誰!小鸞說,那閨女算是一腳跌進蜜罐子里嘍。聽說娘家是城關哩?翠臺說,是不是?小鸞說,城關那家賣饸饹的,就在縣醫院往北,過十字路口,道東那一家。翠臺說,喲,知道這么清楚,是你家親戚哪?小鸞啐了一口,笑道,是你家親戚吧。我也是聽人們說。小鸞說,要真是我家親戚,我也添不了好話兒。翠臺說,這樣的好婆家,打著燈籠也難找哇。小鸞小聲說,你這是站著說話不腰疼。誰不知道,那學軍就是個花花公子,吃喝嫖賭,聽說還跟咱村那個望日蓮不清不楚哩。翠臺說,我的娘哎。那望日蓮不是去北京打工了嗎?小鸞說,如今多方便呀,又是手機又是微信,就算是去了美國,你還能擋得住這個?翠臺說,可也是。小鸞說,大全家過事兒,一個村子都給人家攛忙去。這拜錢肯定少不了。翠臺說,那肯定。建國媳婦的一雙手凍得紅通通的,胡蘿卜似的。一大塊生面團在她手底下揉來揉去,搓成長長一條,啵啵啵啵啵啵揪劑子,案子上霎時間擺滿了一個個圓圓的面劑子。見她倆嘀嘀咕咕,就說,倆人這小話兒說夠了沒,看把耳朵垂子都咬下來了。小鸞就笑,說你哩。說你今兒個看著勁頭子忒足,是不是我建國哥回來了?建國媳婦說,誰像你呀,天天恨不能把你家占良拴褲腰帶上。小鸞說,你這人,反咬一口還。兩個人斗著嘴,卻見中樹老遠過來,穿一件棕色皮夾克,大長腿一劃一劃的,有點外八字。建國媳婦說,看中樹這架勢,哪像是咱芳村的干部,分明是中央下來哩。翠臺就笑。建國媳婦說,相書上說,天庭飽滿,地閣方圓,主富貴。你們看人家中樹,一看就是為官做宰哩,帶相兒。翠臺說,你這話當著中樹說去。小鸞卻莫名其妙紅了臉,說光顧著賣話哩,賣眼哩,咱這爐燒餅熟了不?還賣不賣?建國媳婦說,心急吃不了熱豆腐,甭著急。建國媳婦說新官上任三把火,中樹燒得好。正說著呢,中樹過來,看了小鸞一眼,說,怨不得我一個勁兒打噴嚏,原來是背后有人念叨我哩。又看了小鸞一眼。建國媳婦說,一個噴嚏是有人罵,倆噴嚏是有人想。你打了幾個?中樹說,倆吧,倆。小鸞的臉騰地就紅了,只管低頭把她那羽絨服上的拉鏈弄來弄去。翠臺從旁看了,心里疑惑,見中樹一眼一眼地看小鸞,漸漸也明白了八九。

    秋保超市里人不多,有幾個閑人,立在收銀臺前面,跟秋保說話。他媳婦國欣頂著一個雞窩頭,穿得鼓鼓囊囊的,外面還穿了一條圍裙,上面畫著一只肥肥的母雞,寫著,太太樂雞精。正低頭玩手機呢,瞥見翠臺進來,問她拿點啥?眼睛卻還在手機上黏著,舍不得挪開。翠臺說你忙你的,我先看看。秋保扭頭朝這邊看了一眼,妗子姥姥的,破口就罵起來,就知道玩你那破手機,買賣還做不做啦?國欣說你那么大聲干啥?群里搶紅包哩。秋保說搶你娘的紅包,仨瓜倆棗的!看把你能的!就撇下那幾個閑人,過來招呼翠臺。問翠臺拿點兒啥呀?是看病人呢還是串親戚呀?看病人就拿六個核桃,大箱的。還有這純牛奶,蒙牛哩,伊利哩,都是真正東西。這點心匣子是剛進的貨,又排場,又好看。還有這鹵鴨子——翠臺嫌他啰唆,就說家里吃,不要那些個樣子貨。秋保說噢,那就來點實惠的。又問要白條雞不要?回去一燉,連肉帶湯一大鍋。還有桃酥,槽子糕,豆奶粉,黑芝麻糊……翠臺說我看看,看看。左挑右揀,買了兩盤雞蛋。秋保嘴里嘖嘖嘖嘖響著,不住地說,嬸子你真會過呀,家里留那么多錢干啥?別叫蟲兒給蛀嘍。

    素臺家門前停著一輛黑色汽車,烏光锃亮,車屁股對著過道口,氣勢很大。翠臺小心繞過這鐵家伙,心想怎么不像是素臺家那輛了呢。黑色的大門關著,只留著右邊的一個小側門,一人多高,供人出入。進了大門,迎面是一個大影壁,畫著青綠山水。影壁下面的花池子里,花草們都枯敗了,月季枝葉剪得光禿禿的,不知道什么草的枯藤,依舊爬在墻上,姿勢還在。轉過影壁,才看見高高的臺階上,一溜北屋一字排開,東西耳房,一律掛著棉門簾,棗紅的底子,上頭繡著丹鳳朝陽,富貴牡丹,黑絲絨闊混邊,攔腰紅漆木板,綴著一排假銅幣,金燦燦沉甸甸,叮當作響。翠臺小心上了臺階,叫素臺?素臺?叫了幾聲,只聽東邊耳房里傳來素臺的聲音,誰呀——這屋哩。

    撩開門簾,見素臺正在床上歪著。黃黃的一張臉,也沒有打扮,只穿一件粉色毛衣,外面罩一件紫色羽絨坎肩。燙了的頭發亂蓬蓬的,在腦袋后頭挽起來,大鳥窩一樣。兩只金耳墜子晃晃悠悠的,添了些活潑的氣息。見翠臺進來,木著臉兒說,怎么這會兒過來了。翠臺說,聽說你身上不舒坦,是感冒了,還是?素臺說就是感冒了,不礙事。輸了兩天水,燒退下來了。翠臺說這陣子感冒的忒多,耀宗家那門口車都滿了。素臺說可不是,該著人家發財。翠臺說你多喝水呀。我買了兩盤雞蛋,要不我給你煮碗掛面,打個荷包蛋?素臺說剛喝了一碗牛奶,還飽著哩。姊妹兩個一時無話。

    這東邊耳房不大,倒挺暖和,墻上貼了壁紙,一枝一葉的花草,影影綽綽,十分耐看。暖氣管也拿白橡木包了,上頭卻攤著兩雙襪子,一條花褲衩,看樣子都已經干透了。翠臺心里恨了一聲。這素臺自小就這樣,吃糧不管事,油瓶子倒了都不肯扶一下。這么好的屋子,也不知道好好收拾收拾,真是白糟踐了。地上鋪著米白色的瓷磚,上頭也不知道是水印子,還是油印子,斑斑點點,好像是畫地圖一般。翠臺忍不住,就到門后頭拿了笤帚墩布,替她收拾起來。掃了擦了,又找了一塊搌布,擦桌子凳子茶幾電視柜,把襪子褲衩都收了,疊好。素臺在一旁說,歇會兒吧,嗯,弄它干嗎呀,一會兒就又臟了。翠臺說,今兒個吃了飯,趕明兒你就不吃啦?素臺就嘎嘎嘎嘎笑。

    姊妹兩個正說話呢,增志撩門簾進來。好像是剛洗了頭,頭發濕漉漉的,冒著絲絲縷縷的白氣,臉上卻是紅潤光潔,精氣神十足。見翠臺忙著拾掇屋子,埋怨道,咱姐姐過來這么一下子,也不讓閑著。素臺卻不接這話茬兒,問他去哪里,大冷天洗啥澡啊。增志說晚上跟人談事兒,一個客戶。素臺說,見個客戶還洗澡?少喝酒哇!增志皺眉說,知道知道。就又問翠臺姐夫忙不忙呀?這陣子豬價還行吧?翠臺說,他還不是個勞碌命?但凡有一點辦法,誰愿意干這活兒呀,又臟又苦哩。豬價也沒有個一定,忽高忽低。增志正要說話,手機卻響了,他喂喂喂喂著出去接電話,素臺在他后面喊,哎,少喝酒哇,聽見沒?回頭跟翠臺說,我這也是白費唾沫。這人沒腦子,不長記性,一喝就多一喝就多,有一回喝得,爛醉,回來吐了個底朝天,差點就把苦膽都吐出來了。翠臺說生意場上,也是沒辦法的事。素臺嘆口氣,問翠臺愛梨那邊怎么樣了,回來了沒有?素臺說,前幾天他嬸子她們又去了一趟,還是不行。素臺說,還是要那些條件?翠臺說,可不是。咬口不開。素臺罵道,什么金枝玉葉,這么拿捏人!愛梨倒還好,她那個媽,鷹鼻子鷂眼,一看就不是省油的燈。翠臺說,咱修下這樣的親家,還能怎么樣?只是嘆氣。素臺看她姐姐唉聲嘆氣的,心里說,就你這點子本事,還想使兒媳婦?

    日頭挺好,風卻是又硬又冷,刀子似的。天藍得清澈,沒有一絲云彩。樹木干瘦的枝杈微微搖晃著,發出嚓嚓嚓嚓的聲音。地都上凍了,踩上去硬邦邦的。有人家門前潑了水,上頭結了一層薄冰,不知道誰家的雞拉了雞屎,也凍在上頭了。翠臺把那大碗換了換手,手指頭凍得生疼,木杵杵的。素臺燉了一鍋排骨,說感冒了,見不了葷腥,非叫她盛一大碗。素臺說爹這陣子血壓有點高,就甭給他吃這個了。翠臺本不想拿,見素臺打架似的,拗不過,只好拿了。

    回到家里,翠臺把排骨倒在一個小瓷盆里,因為天冷,那排骨湯都凝成了淡黃的透明的凍兒,顫巍巍的。她把素臺家的碗拿熱水洗干凈,想著哪天給她送過去。大坡從屋里出來,拿著手機,在旁邊看她擦手。翠臺也不理他,擦完手扭身就走。大坡說,給我點兒錢。翠臺說,又要錢?大坡說,就五十,三十也行。翠臺說,我開著銀行哪?大坡說,我手機都欠費好幾天了。翠臺說,正好治治你,天天玩兒手機,叫你玩兒!大坡甩門子就進屋了。翠臺在后頭罵道,你甩誰呢?唵?你甩誰呢?你連個媳婦都弄不住,怨誰呀?大坡在屋子里嘟囔了一句,翠臺說,你說啥?你敢不敢再大點兒聲?院子里有人說話,在家不呀?翠臺就不說了。

    喜針穿得鼓鼓囊囊地進來,鼻尖兒凍得通紅,臉蛋子也通紅。翠臺說,怎么今兒個閑在了?喜針說,人家回娘家啦。翠臺說,回小辛莊了?喜針說可不是。這么大冷的天,在家也憋不住,憋不住。喜針說一大早,讓立輝開車送走了,大包小包的,指不定帶了多少東西呢。翠臺說你也是忒操心——管他們呢。喜針嘆口氣道,我也不是心疼那點子東西,我就是覺得憋屈,怎么我這當婆婆的,在人家眼里什么也不是呢。翠臺知道又是她那一套,嫌她絮煩,又不好說,便嘆氣道,你好歹還是一家子齊全,再不如意,也是家里的小不如意。我這邊鬧得雞飛狗跳的,才丟人現眼呢。喜針就問她事情怎么樣了,田莊那邊怎么說的?翠臺說,人家開了一大堆條件,個頂個難應承哇。喜針說,依我看,先甭急著三請四請的。俗話說,上趕著不是買賣。越這么抬著供著,是非越多。先晾一晾他們,咱這邊一個小子家,咱怕啥。何況孩子都有了,她就算尥蹶子,還能尥到哪里去?翠臺說,話是這么說,要是萬一把事兒晾黃了,大坡還不得怨我一輩子哇。一肚子心事,只是嘆氣掉淚。喜針又啰里啰唆勸了半天,借了一塊生姜,說是趕集割了點兒肉,要炸丸子呀,等立輝他們回來燉菜吃。

    爐子上溫著一壺水,有絲絲縷縷的熱氣冒出來,偶爾聽見哧啦一聲響,是水珠子從壺身上淌下來,落在爐口四周的鐵板上,騰起一股子白煙?;痖T口堆著一堆爐灰,還有蒜皮,剝下來的干蔥葉,有幾個煤球在旁邊散放著。新院這邊,原本是沒有生爐子的,怕把新屋子熏壞了。做飯都是用液化氣,要不就是使電磁爐。又方便,又干凈。只是有一樣,貴呀。翠臺心里雖不情愿,見大坡愛梨他們剛住上新房子,正心盛,也就依了他們。這陣子,愛梨不在家,她就拿舊書舊報紙把屋子墻壁都糊了,防著煙熏,又把爐子生起來。暖氣卻不燒了。爐子的好處,小年輕們哪里知道呢。做飯,炒菜,燒水,用處忒大,又不耽誤取暖。外頭再冷,屋子里總有熱乎氣兒。翠臺從小西屋搬過來兩棵大白菜,把外頭的老菜幫子扒了,洗干凈,切了,在鍋里焯一下。白菜幫子發甜,不好吃,這么焯一下,炒著吃也好,燉著吃也好,都是另一種滋味了。大坡他們都不吃白菜幫子,每回都把白菜幫子三下兩下扒下來,隨手扔掉,扒得多了,就只剩下一個白白嫩嫩的白菜心子。也不覺得可惜。翠臺從旁看了,十分心疼。卻不好說。

    怎么說呢,這兩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諸事不順。大坡本來在外頭打工,后來娶了媳婦,只說是小兩口老是離別著不好,最好在近處給大坡找個活兒干。有個大事小情的,家里地里,都能顧一下。大全的廠子大,工資又高,十里八村,想進廠子的人擠破了頭。翠臺讓根來找大全,根來磨蹭了好些天,到底不肯去。翠臺知道根來的性子,懼冷怕熱,求人張不開嘴。大全呢,又是一個眼眶子高的,財大氣粗是出了名的。翠臺無法,跟根來鬧了一場,只好自己低下身段,去找香羅。不想香羅竟然痛快答應了,說不過是一句話的事——嫂子你放心。翠臺心想,可不就是一句話的事嘛。誰不知道,你香羅是大全心尖子上的人兒呢。香羅說最好是在芳村,不成就在東燕村,緊鄰著產業大道,也挺近便。最不濟,就在青草鎮上,有個門市,干干凈凈的,守柜臺。鎮上也不遠,鎮上到底是鎮上嘛。翠臺千恩萬謝,心想人心都是肉長的,早先怕也是錯看了她。

    誰知道后來事情又變了。

    那一回,好像是貴山他娘的喪事上。貴山他娘虛歲八十了,算是喜喪。芳村的風俗,這種事,是要鬧女婿漢的。貴山他妹子貴枝嫁到了石家莊,女婿是城里人,哪里懂這些個呢。任是多精明的人,這種場合,都是兩眼一抹黑,方言土話也聽不大懂,一眼望去,都是生面孔。那女婿竟跟傻子似的,蒙了。院房里小輩兒的人們圍住他,逼著他出錢,買煙買酒,婦女們要買吃的喝的。早些年,也不過是意思一下也就罷了。這幾年,人們胃口越來越大了,煙要中華,酒要茅臺五糧液。貴枝女婿哪想到要預備這么多錢?就有人提醒說,搶他手機,微信支付,微信支付。貴枝女婿拼命護著,哪里護得住。搶到手機了,卻不知道密碼,到底不好逼著人家硬要。一幫人就去秋保家超市,賒煙賒酒賒吃喝,把賬統統記在貴枝女婿頭上。貴枝女婿再好涵養,也忍不住惱了,漲紅著一張臉,一迭聲地說豈有此理,豈有此理。眾人得了東西,自去瓜分享用了,誰還理會他。一幫婦女們坐在院子里,嘰嘰喳喳吃吃喝喝,好不快活熱鬧。香羅踩著高跟鞋,咯噔咯噔走過來,見那場景,笑道,真給咱芳村丟人。幾輩子沒吃過東西呀?人們就不說笑了,臉上都訕訕的。翠臺趕忙打圓場,笑著讓她,抓了一把牛肉干塞給她。香羅抬胳膊就推開了,說這是明搶呀——我就見不得這個,也不怕人家城里人笑話。翠臺被她一推,臉上掛不住,就回道,這不是入鄉隨俗嘛。一個女婿漢,在老丈人門兒上,就是個低賤角色。香羅說,那也得看看怎么個低賤法兒。鬧歸鬧,總得有個分寸,這樣明火執仗地搶劫,不嫌寒磣?翠臺剛要張嘴,香羅把手一揮,笑道,我是劉家門兒里的媳婦兒,論理不該我出頭??哨s得早不如趕得巧,誰叫我趕上了呢,今兒個我就多管了這宗閑事兒,方才的賬,都算我頭上??捎幸粯觾?,這事兒到此為止。吃不夠喝不夠抽不夠的,自家掏錢買去。院子里靜默了一剎,就是一片掌聲叫好聲。正是五黃六月里,剛進頭伏,香羅穿一件黑絲綢無袖連衣裙,露著雪白的胳膊腿兒,粉團團的好看。手指甲腳指甲都染著,妖媚得不行。那個乳白色小皮包巴掌大,又洋氣,又秀氣。翠臺氣得哆嗦,嘴巴又說不上來,心里只恨那些人眼皮子淺,勢利,給人家舔屁股。香羅這個養漢老婆,凡事掐尖兒,站高岡兒,出風頭,她這是成心給翠臺弄難看哩。

    有了這一場,大坡的事,她就不愿意再去找香羅。她原是想著,應下的事兒,她香羅還能再改嘴?不過是早兩天晚兩天吧。俄延了一陣子,還沒有音信,大坡成天價東游西逛,閑了就生是非,小兩口常常為了雞毛蒜皮的事鬧別扭。她只好咬牙跺腳,再去求香羅。誰知道回話說晚了,有一批急活兒,早進了人了。說以后吧,以后看機會。翠臺心里明鏡似的,知道這是把她得罪下了。平日里甜哥哥蜜姐姐,親得不行,真到了事兒上,翻臉不認人。這娘兒們果然是個厲害貨,嘴甜心苦,使得出來。翠臺心里雖恨,也不得不咽下這口氣。人強不如勢強,人家光景過得火炭似的,又有大全在后頭挺腰子。況且,大坡結婚,還借著人家的錢哩。人窮志短,馬瘦毛長哇。

    大坡原來在工地上干,給人家當小工,辛苦不說,掙錢也有限,還常常拖欠著。饒是這樣,如今建筑上的活兒也不好找了。大坡天天在家里閑著,花銷又大,只出不進。愛梨沒好氣兒,指雞罵狗,大坡又不會哄人兒,兩口子少不了生閑氣兒,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這一回吵得厲害,大半夜里,愛梨抱著孩子回了田莊,說是要離婚,非離不可。第二天早晨,翠臺才知道這事兒,把大坡罵一頓,督促著他去田莊接媳婦兒。愛梨她媽把話說得很難聽,說自家閨女大半夜跑回來, 萬一有個三長兩短,你們怎么交代?這明擺著是不把人當人看呀。早先你們吵呀鬧呀的,我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這回我可不能輕易叫閨女回去了。大坡本就不是一個口齒伶俐的人,性子又憨直,見人家不給好臉色,賭氣就回來了。氣得翠臺直罵他,埋怨他不該半夜里把愛梨放走,有什么話不能等到天明了再說呀?這下可好,一個大刀把兒給人家攥在手里,要由著人家切割了。大坡哪里肯服呢,翠臺待要細問他為了什么吵架,大坡也不肯說,叫她甭問,甭管了。心神不定熬了兩天,翠臺就央了喜針、蘭月幾個婦女去田莊叫一趟。在芳村,凡是這樣的事,都是請院房里的婦女,能說會道,干凈利落,上得了臺面的,去上門說合,也是懇請的意思。不料還是不成。愛梨她媽說了,回去也行,孩子都一歲多了,不看僧面看佛面,權當是為了孩子??捎袀€條件,劉家得在縣城買套房子,房本上得寫愛梨的名兒,算是個保證吧。再有一條,大坡沒個收入,孩子又小,公公婆婆得管著他們小兩口的日?;ㄤN。翠臺一聽就炸了。這不是翻舊賬嘛。說話不算話。當時結婚前就說好了,家里這房子,給他們裝修得好好的,置備下全套家具,城里就不買房了。買了車,買了三金,彩禮要了八萬八,東拼西湊,算是把事兒給過了。算起來,愛梨進門也有兩年多了,家里頭這光景,也沒有瞞著她,怎么就忍心這么獅子大張口呢?在城里買套房,說得輕巧,當是煎雞蛋呢?后來又托人請了兩回,那邊還是早先這話。翠臺漸漸就把一顆心灰下來。

    太陽已經轉到頭頂上,晌午了。陽光淡淡的,薄薄的,天地間好像籠著一層暗金色的殼子,一不小心就碰碎了。天倒是藍得清澈,樹木的枯枝在冷風中發出簌簌的響聲,樹影子落在窗玻璃上,弄得地下明一塊兒暗一塊兒的。屋子里一點也不暖和。自從愛梨跟孩子走后,暖氣索性也不燒了。這暖氣好是好,暖和,又干凈,可有一樣,忒費煤炭。買好煤吧,貴,買賴的吧,又不好燒,煙大,嗆人。那娘倆兒不在,省點兒是點兒吧。翠臺穿著一件絲綿襖,還是不暖和,圍巾也不敢摘下來,在東邊小廚房里轉來轉去。也無心做飯,就把從素臺那邊拿來的排骨熱一熱,餾幾個卷子,熬米湯,好歹湊合一頓吧。

    根來一進門就叫冷,好冷,好冷的天啊。凍得齜牙咧嘴的。在洗臉盆里潦草洗了下手,坐下就吃飯。翠臺皺眉道,一身臭烘烘的,就不知道洗洗?根來說,不是洗了嘛。翠臺說,那一口兒水。貓兒洗臉哪。根來只好立起來,倒水洗手洗臉。一面問大坡呢。翠臺朝北屋努了努嘴,說又要錢哩。他是不是覺得家里種著搖錢樹呀?根來不說話,抄起一個卷子,拿手撕一塊,放進嘴里嚼著。翠臺說,田莊那邊,老這么晾著,也不是個事兒呀。根來說,那要么再去叫一趟?翠臺見他嘴里滿是卷子,嗚嗚噥噥的,腮幫子上一鼓一鼓的,蛤蟆一樣,恨道,你們劉家的兒媳婦,你等著叫誰拿主意呢?根來說,這不是跟你商量嘛。翠臺說,這劉家院房里都求了一遍了,還求誰去?我可不好意思再去跟人家訕這個臉。根來咽下一口卷子,說要不,找找香羅?翠臺把筷子往桌子上一撂,笑道,好呀,那可太好了。人家見多識廣,場面上的人物,什么沒經過見過呢。這點子小事兒,就怕人家不放在眼眶子里頭。根來看著她的臉色,忙改口說,我就是那么一說。找誰叫去還是你掂量著。翠臺冷笑了一聲道,我掂量著?可不得是我掂量著。家里的大事小情,哪一樁哪一件你給我拿過主意了?我還不知道你,就是家破人亡,也休想讓我找那個養漢老婆低三下四說軟話兒去!要不是她,家里能鬧成這個樣兒?根來看她又要翻舊賬,不敢言聲了。把那碗排骨往翠臺跟前挪了挪,又挪了挪,回頭沖著北屋叫,大坡,大坡,吃飯。翠臺說,叫他干嗎?閑了大半天有功勞了,還等著三請四請呀。大坡慢吞吞過來,左一層右一層,裹得大粽子似的,頭發亂蓬蓬的,坐下就吃那碗排骨,一筷子沒夾住,呱唧掉地上了,濺了一褲腿兒油。翠臺恨了一聲,扔過一塊搌布來叫他擦。根來不動那碗排骨,只夾小碗里那點炒豆瓣醬,吧唧吧唧的,吃得香甜。吃飽了,又倒了半碗開水,攪了一筷子豆瓣醬進去,紅紅黑黑大半碗,吸溜吸溜,喝了個痛快。翠臺見大坡霸著桌子一面,埋頭仔細啃那排骨,數落道,七尺高的漢子了,怎么心里就不裝一點事兒呢?媳婦都跑了,還能吃得下喝得下呀?大坡被她數落火了,推開碗筷就回了屋里。翠臺在后頭說,怎么不吃了,???我又沒說不叫你吃。根來嘆一聲,擦了擦嘴,推起車子就要出去。翠臺說去哪兒呀你?根來說,還能去哪兒呀?北京!中央里!

    陽光懶洋洋的,灑得滿院子都是。風在樹尖上掠過,響著低低的哨音。有一只麻雀在窗臺上跳來跳去,也不怕冷,一雙烏溜溜的小眼睛東看西看。麻雀這東西,這地方有個俗稱,叫作喳啦喳,最是平常的一種鳥兒。雞們縮著脖子,哆哆嗦嗦的,在院子里東逛西逛,無所事事。收拾了鍋碗,翠臺覺得小肚子有點兒疼。搖搖暖壺里沒水了,就灌了一壺水,坐在爐子上。屋檐下面的臺階上,擺著一雙小鞋,粉色的人造革,小小的,孤單單晾在那里。翠臺覺得心里像是被針扎了一下。這小鞋是小妮兒的。還是那一回,到小辛莊去趕集,翠臺給她買的。鞋不大,價兒可不小,好像是二十五塊吧。當時翠臺割肉一樣,心疼得不行,猶豫了半天,到底還是買了。在錢上頭,該花的就得花,少一分也不行。不該花的,說下大天來也不能花,多一分也不行。這半輩子,翠臺就是這么過來的。村里人都說翠臺會過,她怎么不知道,這是夸獎的意思。揮霍誰不會,她不是那種任性揮霍的人?,F在小年輕們就不行,大手大腳,該花的不花,不該花的亂花,就像大坡他們。

    摸著良心說話,愛梨這閨女是個好閨女。當初媒人給提親的時候,翠臺也是親眼相看過的。大坡性子溫暾,憨厚,芳村話叫作“肉”。翠臺原本打算著,要給大坡娶個伶俐能干的。這愛梨比大坡小一歲,屬相也合。兩個人見了一面,都沒有二話。翠臺一心想把這門親事做成了,媒人也極力攛掇,說既然兩方都愿意,就不如把大日子定下來。找小別扭媳婦給挑了個良辰吉日,熱熱鬧鬧把事兒給過了。自然了,過事兒前,田莊那邊少不得又要這個要那個,翠臺為難著,惱火著,憋屈著,也都東挪西借,一一應承照辦了。在這個上頭,翠臺不像根來那么心窄。人都娶進門來了,那點子東西算什么呢。人這一輩子,總要看大勢,看長遠。光盯著鼻子底下一拃長那還行?那陣子,翠臺累是累,心里頭卻是甜的。這輩子就這一個小子,大坡成了家,一輩子的大事也就算了了。二妞嘛,究竟是個閨女家。芳村這地方,聘閨女嘛,到底是另外一回事。再說二妞還念著書呢,天南海北,將來落到哪里,還不一定。眼前,辛苦了半輩子,總算是把媳婦娶進門來了,她真的該喘口氣啦??墒?,誰能想到呢。這世上的事,就是這樣叫人捉摸不透。剛過了不到二年舒心日子,大坡他們竟然鬧到這個田地。

    水開了,她提著水灌暖壺,心里頭亂紛紛鬧嚷嚷,嘈雜得不行,水滿了溢出來也不知道。喝了點熱水,肚子還是咕咕噥噥的疼。翠臺算了下日子,想著怕是要來身上了,就去衣柜里拿了衛生巾預備下。想了想,又查看兜里有沒有零錢。洗了臉,梳了頭,見鏡子里面那個女的,黃著一張臉,頭發也亂紛紛干柴火一樣,眼睛底下,有兩塊青黑。嘴唇上爆著白皮,右邊嘴角上還綴著一個燎泡,明晃晃的。翠臺嘆一聲,重新洗了臉,擦了油,把頭發梳齊整,又把那條藍圍巾重新圍好,扎緊,出門就去了村南頭。

    風小了些。冬日午后的村莊,安靜極了。田野還沉睡著,大片大片的黯淡的深綠,在村外延展著,一直融入遠處的天際。不知道誰家的一小片棉花地,秸稈也不拔,就那么孤單單地立著,從秋天立到冬天,顯得有一點倔強,有一點任性,又有那么一點不管不顧的意思。這塊地的南邊,早先是一個大水壕,后來填平了,起了一片新房子。大多是二層樓,也有三層的。大門上掛著紅燈籠,有的還顏色鮮明著,有的已經蒙上了一層細細的塵土,灰頭土臉的了。街上靜悄悄的,也不見人。極偶爾地,有一輛電動車吱吱吱吱開過去,老遠扔下一句話,吃了呀不哎?

    小別扭媳婦家棕紅色大鐵門,兩邊雕著福字,底下畫著云紋。門洞四周拿深灰色大理石鑲了,門楣上寫著幾個鍍金大字,鴻福吉祥居。大門上貼著門神,威風凜凜。院子里方磚鋪地,干干凈凈的。鐵絲上曬著被子,大紅大綠的綢子被面兒,繡著龍鳳呈祥,祥云瑞氣,給陽光一照,輝煌耀眼。莫非是小別扭回來了?正疑惑呢,屋里出來了兩個人,小別扭媳婦送出來。那兩個人看著眼生,一胖一瘦,兩個婦女,一個年長些,另一個年幼些。年長的眉頭緊鎖,年幼的眼睛紅腫著,臉上有淚痕,好像是剛剛哭過。翠臺猜想,這八成是來燒香許愿的了。小別扭媳婦叫她進屋坐著,自去送她們出門。

    一進屋,迎面香案上擺著一只大香爐,香爐里香煙繚繞。香案上供著時鮮瓜果,旁邊的籃子里插著大把大把的香,拿大紅紙封攔腰封著。地下擺著一個大紅絲絨墊子,旁邊設了一只箱子,上頭貼著一張大紅紙,端端正正寫著“如意”二字。旁邊地上放著幾箱東西,一個是六個核桃,一個好像是杏仁露,幾紙盒子土雞蛋,整整齊齊壘在一起。還有香蕉蘋果葡萄草莓等時鮮瓜果,滿滿裝了一大袋子。翠臺心里頭暗自后悔,怎么忘記買東西了呢。雖說都是本村的,熟人熟臉,可還沒見誰空著手上門來的。正思量著,小別扭媳婦撩開門簾進來,笑著把她讓到床沿上坐著。翠臺就坐了。小別扭媳婦把下巴頦兒朝著院子指了指,東燕村的。又壓低嗓子說,這家人也真是可憐見兒的。男的在外頭打工,把腿摔了,坐不得車,也不能手術,只好在工地上養著。這眼瞅著年根兒底下,估計回不來了。媳婦在工地上伺候病人,家里就剩下老頭兒老婆兒老兩口,管著倆孩子。俗話說,屋漏偏逢連夜雨,前幾天這老頭兒接孩子下學,一個仰八叉,平身落地,當場就昏死過去了,聽說是腦溢血。你看這,你看這。翠臺一面聽,一面哎呀哎呀的,又是驚,又是嘆,心里頭卻稍稍平順了一些。人嘛,可不就是來這世上受苦的。人活一世,百種滋味,都得嘗一嘗。小別扭媳婦見她默默的,滿臉愁云,就問她怎么了,怎么舍得出來串門子了。翠臺嘆了一口氣,還不是我家那樁腌臜事兒。這一鬧,都多少日子了。小別扭媳婦說,是呀,老這么著也不是個長法。你心里頭是怎么個打算?翠臺說,我還能有什么打算?我不過是看著人家的臉色,聽人家口風唄。眼看臘月二十三,小年了,咱這地方不興在娘家過,我愁得不行,盤算著是再叫一趟去呢還是怎么著好,好歹你給咱燒一燒。小別扭媳婦掐算了一下,說今兒個巧了,正是仙家們下來的日子。我給你請炷香問一問。翠臺說,好呀。小別扭媳婦就凈了手,把頭發捋一捋,正一正神色,看那墻上的掛鐘。翠臺也一時不敢出聲。等了好半天,總有半個鐘頭,小別扭媳婦拿了一把挺粗的香,拆了那攔腰的紅紙封,插到那只大香爐里頭,點上,口里念念有詞。然后端端正正在那個大紅墊子上跪下來,回頭朝翠臺點點頭,翠臺趕忙也過來跪下。香煙裊裊,在屋里升騰彌漫開來。翠臺抬眼看那香案上方掛的諸神,層層疊疊,行行列列,森然莊嚴,只覺得頭皮子發麻,背上簌簌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一顆心撲通撲通撲通撲通跳得厲害,趕緊低頭微閉雙眼,心里念叨著各路仙家呀各路仙家呀——再也說不出旁的話來。

    忽然間,小別扭媳婦就變了聲兒,她本是一個細嗓門兒的,這會兒倒成了粗嘎沙啞的煙酒嗓兒,仿佛男人聲音,慢吞吞說道,這樁事有說法。妨礙在西北方向上。有一條河臨空落下,水大浪高,兇險十分,要渡過此關,還得請屬龍、屬虎的大屬相出面保駕。大龍小龍都可。雞為鳳,可請屬雞的女子,請上三三見九趟,或許有轉機。翠臺心里頭又驚又疑,又怕又喜。正要仔細問那仙家,不料小別扭媳婦竟忽然渾身抽搐不止,再也閉口不說了。屋子里香火彌漫,院子里冷風颯颯。一時間恍恍惚惚,也不知道是在夢里,還是醒著。好半天,小別扭媳婦才慢慢平靜下來,跪坐在自己腳后跟上,神情疲憊,滿頭大汗,水洗過一般。見翠臺還跪在地下,說起來吧,仙家們都走了。聲音又是平時的細嗓門兒,有點虛弱。翠臺答應著,趕忙把小別扭媳婦慢慢扶起來,坐在床沿上。小別扭媳婦說,你都聽見了吧。翠臺點頭不止。小別扭媳婦說,仙家們自在慣了,往常哪肯理會這些個兒女瑣事,今兒個是見我誠心懇求,才開了金口。翠臺直個勁兒說知道呀,我知道這是嫂子對我的情分,大坡也是嫂子從小看著長大的,如今把日子過成這個樣子,我知道嫂子也是心疼他。小別扭媳婦嘆口氣說,誰讓他是我大侄子呢。我囑咐你一句,這事兒甭擱著,夜長夢多。翠臺滿口感激著,說家里有事心亂,成天價忘東忘西的,也沒有買點供享孝敬仙家們,就留下這五十塊香火錢,算是我的一點兒誠意吧。說著把錢放在香案前那個寫著“如意”二字的箱子里。小別扭媳婦也不推辭,送她出來。

    出門碰見臭菊正端著半盆水,嘩啦一下潑在街門前。小別扭媳婦說,這大冷天的,一會兒就凍上了,小心摔跤呀。臭菊笑嘻嘻的,說我就是犯懶,半步兒也不愿意多走。臭菊拎著個翠綠塑料盆子,也不知道在洗什么,袖子挽得高高的,一雙手凍得胡蘿卜一樣通紅。翠臺勉強說了一句擔杖話兒,就想趕緊過去。不料臭菊卻跟小別扭媳婦說,我家小子生日哩。說出來你肯定不信,我們一家三口,兩只老虎,一只雞。都說一山不容二虎,怪不得他們那爺倆兒,拴不到一個槽里頭。我這只雞,天生就該給他們吃了嚼了。翠臺心里一動,忽然就想起剛才仙家的話來。真是正打盹兒呢,偏偏就有人遞過一個枕頭來。趕忙說,姐姐你屬雞呀。臭菊說可不是。翠臺說,屬雞好呀,屬雞的人都命好。臭菊就哧哧笑了,我就是愛聽這個話兒。遠遠有人過來,叫小別扭媳婦,銀花嬸子,銀花嬸子。手里提著東西,也并不過來。小別扭媳婦趕忙應著就走了。

    這邊臭菊挓挲著濕淋淋的手,把嘴往那邊努了努,小聲說,看吧,白天黑夜不斷人兒,跑肚似的。一樣鮮兒,吃半天兒,該著人家發財哩。翠臺抿嘴兒笑,不答話。臭菊又嘮嘮叨叨說了會子閑話, 叫翠臺家里來歇會兒唄,家里暖和。翠臺說,今兒個你忙,我改天再過來串門兒說話呀。

    冬日的村莊,在淡淡的陽光里臥著,安詳,靜謐,田野深處浮動著薄薄的煙靄。誰家地頭的白楊樹高高挺立著,光禿禿的枝丫,在冷風中偶爾發出低低的叫聲。村里大喇叭在廣播:保護環境與經濟發展并不矛盾,發展經濟要算環境保護的大賬……無論是發展鄉村工業還是開發鄉村自然資源,應該樹立科學發展理念,建立完善的環境保護與發展機制,應用先進實用的科學技術,把綠水青山這個最大的自然優勢轉化為經濟優勢……

    大寒

    《授時通考·天時》引《三禮義宗》:大寒為中者,上形于小寒。故謂之大……寒氣之逆極,故謂大寒。

    大寒吟

    宋·邵雍

    舊雪未及消,新雪又擁戶。

    階前凍銀床,檐頭冰鐘乳。

    清白無光輝,烈風正號怒。

    人口各有舌,言語不能吐。

    這個時節,天短,日頭地兒就顯得格外金貴。一進臘月,過事兒的多了起來。芳村這地方,娶聘的大事大多放在臘月里頭。一是冬閑,人們不忙莊稼活兒,空兒多,心也閑。二來呢,臘月里頭,要辦年貨,殺豬割肉,做豆腐蒸卷子,蒸年糕炸丸子,嘴里肚里都有油水,主家省事兒,也不費飯菜。要是放在別的時節,人們嘴里寡淡,肚里虧欠,主家就必得多破費了。自然了,還有一層意思,是趁著過年的喜慶,喜上加喜,雙喜臨門,圖個吉祥。拐進小南街的胡同里,見廣聚家大門上披紅掛綠,好多氣球扎起一個彩虹門,紅綢子團花,在寒風里顫顫巍巍。人們出出進進,笑嘻嘻的。翠臺這才想起來,廣聚家要聘閨女,好像婆家是湖南的,兩個人在廣東打工的時候認識,是自由戀愛,芳村人叫作自己談的。廣聚長年在外頭跑著做生意,這幾年掙下了錢,家里蓋了新樓,大谷縣城里,石家莊市里,都置了房子,在芳村也是出了名的能人。如今聘閨女,想必是要大鬧的。正胡亂想著,門里出來一個婦女,明晃晃給她笑,一面叫嫂子。翠臺一看,是團聚媳婦。就笑著說,大喜呀!忙壞了吧?團聚媳婦說,可不,忙得四爪不著地。又壓低嗓子,撇嘴道,聘個閨女,這么大鬧騰,叫錢給燒的!想學人家大全,人家那可是娶媳婦呀。翠臺知道她們妯娌不大和睦,因為合伙開廠子,結下許多疙瘩??傻降兹思沂怯H兄弟倆,抓把灰,比土也熱。就不好搭腔。只問閨女婆家好呀,也挺有吧。團聚媳婦說,那還能不好?好得很,有得很。把嘴巴湊到她耳朵邊來,聽說她婆家那邊窮得叮當響,這千里萬里的,隔山隔水,誰知道根底呢。自己談的,全憑著人家那一張嘴哩。舌頭是軟的,嘴是扁的。好話兒誰不會說?翠臺說,就是光景賴點兒也不怕,有廣聚這邊給抱著后腰哩。團聚媳婦哼了一聲,這陪送,恐怕是整個芳村獨一份兒了。一張銀行卡,就是這個數。說著伸出幾個指頭。一套房子,一輛汽車,全套家具,四季衣裳,零七碎八還不說。翠臺聽一句,叫一聲我的娘哎。團聚媳婦說,橫豎是大伙兒的錢,不花白不花,花了也白他娘的花。正說著話兒呢,廣聚媳婦送人出來,高聲音大嗓門,跟人家寒暄著,說些出門的話兒。廣聚媳婦穿一件大紅綢子棉襖,上面繡著一閃一閃的暗金小福字,黑色闊滾鑲邊,琵琶扣子,七分袖,露出里面的黑色羊絨衫,下面是黑色闊腿毛料褲子,一雙高跟皮靴锃明瓦亮。頭發燙了又盤起來,一對翡翠耳墜,綠油油光潤潤,在腮邊一搖一晃。團聚媳婦低聲說,看見了吧,臉上那一層粉老厚,一笑就掉渣兒,半老四十了,還臭美哩。翠臺見廣聚媳婦還在那里跟人家說話,想著是送禮過來的親戚六家。論起來,翠臺也是該給廣聚家閨女添箱的。芳村這地方,把聘閨女送禮叫作添箱。當初,大坡過事兒的時候,廣聚媳婦好像是送了一個被面子,有沒有送禮錢,送了多少,她倒記不清了,得趕緊回去查查那個記賬本子。團聚媳婦還在絮絮叨叨說話,她也無心聽了,說回去添火呀,出來這么半天,煤火怕是燒落箅子了。

    一進大門,迎面碰上大坡往外走,手里拿著汽車鑰匙。翠臺說,去哪兒呀?大坡說,出去轉轉——查賊一樣!翠臺說,你要不嫌丟人你就出去轉去。甭開著車昂,還不夠費油的。大坡哪里肯聽,出門開車就走了。氣得翠臺在后頭罵,賊草哩,小王八羔子!我給你爸打電話!你看我打不打!

    就真的給根來打電話。根來正給豬接生,袖子挽得老高,熱騰騰濕漉漉的一雙手,說回去說呀,忙著哩。就掛了。翠臺憋著一肚子火發不出來,在院子里轉來轉去,心里頭熱油煎著一般。嘴里罵罵咧咧的,罵大坡,罵根來,罵田莊那一家子。一只蘆花雞飛跑過來,躲閃不及,直直撞在她腿上,便又罵起那不長眼的雞來。正罵得痛快呢,聽見有人在門口哧哧哧哧,回頭一看,卻是雙橋。翠臺疑心她都聽去了,也不好問,只好強笑著,把她往屋里讓。

    雙橋在屋子里轉來轉去,也不坐下,只扒著墻上掛著的柜子上擺著的婚紗照看。一面看,一面嘴里嘖嘖嘖嘖嘖的響,也不知道是贊美,還是惋惜。翠臺說,坐會兒唄,別老立著呀。立且(客)難打發。雙橋就坐下來,摸摸皮沙發,又摸摸那大紅絲絨靠墊,嘆口氣說,蜜一樣的光景,這才幾天呀。你看這。雙橋說我這日日夜夜的,是坐不安,立不穩,吃不香,睡不著哇。一輩子笨嘴拙舌的,就說成了這么一宗親事,原指望著成全好事積德積福呢。你看這。翠臺說,這世上誰長著前后眼呢。雙橋說,你不怨我就行。翠臺說,你看你,這是哪兒的話。雙橋說,論芳村這邊呢,咱們是干親,這么多年走動著,說是干親,比那濕的都親近。我叫你一聲嫂子,就是嫡親的嫂子。論田莊那邊呢,愛梨是我親堂侄女。比一比,一般遠近。我這個媒人說話就得站在正當中,不偏不向。翠臺忙不迭地說是是是。雙橋說,不說前因后果,咱就事論事,就說那天夜里,小兩口吵架,就算是打了罵了,再怎么都不算個事兒。天上下雨地下流,小兩口打架不記仇??墒菒劾嫔罡胍古芑啬锛胰チ?。照說這也不算個事兒。如今小年輕們都氣性大,凡事由著性子來??纱笃乱膊蝗プ凡蝗フ?,自己倒是呼呼睡了。這就是個事兒了。這不是不把人家當回事兒嘛。翠臺忙說大坡這孩子就是肉,你還不知道他?雙橋說,大坡是我眼看著長大的,我就是看上了他這孩子心眼兒好,厚道,仁義。當初我可是拍著胸脯兒,跟田莊那邊我哥我嫂子夸下了??谘?,怎么如今倒叫我這嘴里沒了舌頭呢?翠臺賠笑道,我是不知道。我要是知道,當天夜里就得叫他去把愛梨接回來。大坡也是覺得半夜三更的,怕我著急,就沒有跟我說。雙橋笑道,大坡倒是個孝順孩子。翠臺說,第二天一早,我才知道他們鬧別扭了,愛梨回了娘家,就催著大坡趕緊去叫了。雙橋嘆口氣說,我那嫂子的脾氣我還不知道?她就是覺得咱這邊沒把人家閨女放在眼里頭了。在這個上頭,是大坡的不是。翠臺忙說是是是,趁機跟她討主意,看這事兒該怎么往回拾一拾呢。雙橋想了想,說這樣吧,趕明兒不是田莊集嘛,找幾個人,去愛梨娘家門上再請一趟,多買點子東西,多說點子好話兒,叫人家也把心里的氣出一出,給人家個臺階,就把媳婦孩子給咱領回來了。翠臺滿口應承不已。

    第二天是臘月二十,翠臺早早起來,收拾停當,等著臭菊小鸞她們過來。又督促著大坡,換上那件黑皮夾克,洗臉刮胡子,把皮鞋上一上油。大坡黑著一張臉,不說話,也不看他媽,木偶似的被扯來扯去。翠臺壓著一肚子火,心說個王八羔子,這是叫你上刑場呀?叮囑他嘴巴要甜,眼皮子要活,手腳要勤快,看著愛梨她媽臉色,見機行事。還有小妮兒,多給孩子買點兒吃的。親閨女嘛,肝花連著心哩。大坡嗯嗯啊啊應著,也不知道聽到心里去了沒有。

    臭菊來了,穿一件橘紅色羊毛大衣,頭發弄得光溜溜的,狗舔了似的。見了翠臺,就笑嘻嘻說,我這大衣還行吧?翠臺說行呀,好看。人靠衣裳馬靠鞍呀。臭菊說,我借的銀花的。銀花還有一件蔥綠的,太亮了,我穿不出去。翠臺心里說,又不是去娶媳婦,臭美啥。臉上卻笑著說,這紅的更好,顯臉白。正說著話,小鸞踩著高跟鞋,咯噔咯噔進來了。臭菊啊呀一聲,說這是誰家的小媳婦呀?小鸞就笑。小鸞穿一件藕荷色大衣,長長的一直到腳踝,黑色高跟靴子尖尖的錐子一樣。頭發燙了,一個一個大卷兒披散在肩上,云彩一樣一動一閃。臭菊摸著那大衣,說老天爺,羊毛的吧?小鸞說,甭提啦,上當了。說是兔毛,你看這一身粘的。就脫下來讓她們看她那湖藍毛衣,一身的瑣細絨毛。小鸞說便宜沒好貨,我說哪有這么好事兒呢。臭菊嘎嘎笑道,你不說,誰知道是羊毛兔毛還是雞毛?

    翠臺也無心跟她們說笑,督促著大坡把東西裝進汽車后備廂里。正裝著呢,她婆婆過來了,扒著后備廂左看右看,嘴里嘮嘮叨叨,這一趟一趟的,塞人家多少東西呀。翠臺也不理她,叫大坡把后備廂蓋上,還有一包給孩子買的吃食,盛不下,就放在前頭副駕駛上。臭菊和小鸞也出來了。翠臺左叮嚀右囑咐,又把大坡叫到一旁,叮囑了他很多話。說有信兒就趕緊給她來個電話,別叫她在家里頭著急。小鸞說,嬸子你把心放到肚子里。臭菊也說,就算是一塊石頭都該給焐熱了,我就不信,他們一家子是鐵石心腸?翠臺看著他們上了車,沿著村東的大道,出了村子,向田莊去了。

    冬天的田野,還沉沉睡著。樹木的枯枝瘦瘦的,在風里微微顫動著。枝杈間有一個一個碩大的鳥窩,孤零零懸在半空。太陽不大好,眼睛半睜半閉的。天上有片片浮云,緩緩游動著,不知道是不是有雪。這一冬快了了,卻還沒有下過雪。天旱,就怕莊稼們受傷。

    正立著呢,她婆婆過來,說上個集買了棗,今兒個要蒸糕呀。翠臺好吃糕,每年都是她婆婆蒸了糕給送過來。她婆婆蒸的糕好吃,可就是小氣,舍不得棗。吃年糕,棗少了還有什么意思呢。她怎么不知道,她婆婆這是想跟她說棗的事兒。要是在往常,她早就提前把棗買下了,給她婆婆拿過去??墒墙衲?,家里頭雞飛狗跳的,她哪里還有這份心思。她婆婆見她心不在肝上,就說,晌午過來吃吧,剛出鍋的熱糕好吃。翠臺說了句我吃不下,扭身就往回走。心里頭怨她婆婆,心可真大,家反宅亂的,還吃年糕哩。她婆婆碰了個軟釘子,怔怔立在原地,一時也說不出話來。

    在家里轉來轉去,心里不得安生,牽掛著田莊的事,一會兒看看手機,一會兒再看看手機,過一會兒,實在忍不住,再看看手機。恨自己怎么這么沉不住氣呢,又恨大坡不爭氣,恨愛梨忒任性。過兩天就是臘月二十三了,芳村這里叫作小年的。過小年,須得住婆家。這是老禮兒。也不知道,這個小年,愛梨能不能回來。翠臺心里盤算著,過小年嘛,還得吃餃子。白菜豬肉的太平常,就吃韭菜的,豬肉韭菜,十冬臘月里,稀罕,也別致。還要買點兒肉燜子,買點黃瓜,生點兒黃豆芽,調個涼菜吃。愛梨就好吃這種涼調肉燜子。又忽然想起來,萬一要是今兒個回來了,吃什么飯呢。炒餅?愛梨好吃炒餅,就是素炒餅,油要大一些,最好預備一棵蔥,愛梨不吃蒜瓣兒,只好吃那段干干凈凈的蔥白。要是來不及的話,索性就去街上買些燒餅馃子,回來弄個糊湯,再順便去秋保家超市買個青兒。芳村這地方,青兒的意思,就是青菜,尤其指在湯上、鹵上撒的那點兒點綴。正胡亂想著,手機卻吱哇叫起來,她慌忙去看,卻是二妞。二妞在電話里說,她就要放假了,趕明兒中午的車票,下午到縣城,讓她哥去接她呀。翠臺說你可別亂買東西,家里啥都有,外頭的東西死貴。又問她有伴兒沒有,囑咐她注意安全呀。二妞說知道了。就掛了。

    翠臺心里一時亂紛紛的。又是兒,又是女。兒女的七事八事,把她鬧得,喜不是,悲不是,竟不知如何是好了。想起來她婆婆蒸糕的事兒,二妞也是個好吃糕的,就到她婆婆那院里去。

    遠遠地,賣卷子的過來了。芳村這地方,管饅頭不叫饅頭,叫卷子。這賣卷子的是六指家的女婿,叫作小吉。小吉人長得矮胖,長年吹一只牛角,嗚嗚嗚嗚的,人們聽了,都知道是賣卷子的過來了。有人叫住了小吉,要拿兩斤卷子。在芳村,買東西的時候,不說買,說拿。去拿半斤馃子。去藥鋪里拿藥。去秋保家超市里拿一只燒雞。賣東西的也說得豪邁,出門兒的話總是,缺著啥就過來拿呀。好像是不要錢似的。不知道誰家的大黃狗,在卷子車旁邊跟著,尾巴翹起來,一搖一搖的。小吉一面拿卷子,一面轟它。去,去,回家去。抬頭看見翠臺,問吃卷子不呀嬸子?翠臺說,卷子有啥吃頭?我要吃點心,你舍得請客不?小吉說,去呀,去秋保家拿點心匣子去,挑最大的,記我的賬。旁邊那拿卷子的媳婦就笑。

    村南這一帶都是新房子,外墻也有用瓷磚鑲的,也有用大理石鋪的,也有人家用玻璃幕墻,明晃晃亮堂堂,陽光落在上頭,濺起一片碎金爛銀。有一戶人家門前掛著一個金屬牌子,紅底子白字,正中間畫著黨徽,上頭寫著:我家有黨員,爭先做模范。底下是兩行小字:講政治,講道德;有信念,有品行;講規矩,講奉獻;有紀律,有作為。落款是,中共大谷縣委組織部制。

    她婆婆家在過道口,門口對面那片空地,早先是一個居連兒,后來開辟成菜畦,種上菜。有幾個老婆兒在日頭地里坐著,揣著手,看見她過來,老遠就沖她笑。說你婆婆在家里蒸糕哩。翠臺說,一會兒到家里來吃糕呀。

    院子里靜悄悄的,鐵絲上曬著衣裳,都凍上了,硬邦邦的,有冰柱子冰錐子垂下來,在陽光里一閃一閃的。翠臺伸手去掰那冰柱子,沒有掰動。做飯屋里熱氣騰騰的,她婆婆正拉風箱,呱嗒呱嗒,呱嗒呱嗒,身子一仰一俯的。一只雞在門口探頭探腦,見了她,賊一樣跑得飛快,把靠在墻腳的一把笤帚給撞翻了。她婆婆這才抬頭,見是她,就說剛上大氣兒,你給我抱點兒棉花秸來,咱家居連兒里。

    芳村這地方,居連兒的意思,指的是房前屋后的空閑地兒。幾個老婆兒還在居連兒旁邊說話兒。見她出來抱棉花秸,說是蒸糕就得使硬火,軟火可不行。這棉花秸好,火硬,好燒。一個老婆兒就問起來大坡媳婦的事兒,問回來了沒有,快小年兒呀,怎么也得回來吧。翠臺不愿意多說,也不好起身就走,只好敷衍她們幾句。她婆婆在家里叫她,她才趕忙抽身走了。

    她婆婆一面拉風箱,一面說,又是老牛他娘吧?自家還一屁股屎沒擦凈呢,倒愛操心別人家的事兒。翠臺問她家怎么了?她婆婆說,她那孫子不學好兒,在外頭胡來,那孫媳婦都喝了好幾回藥了,對外頭瞞著呢,說是病了。問起來,只說是婦女病。翠臺說,婦女???她婆婆說,啥婦女???心病。老牛他娘只字不提這事兒,還把旁人當傻子哪。翠臺說,就是那個叫峰峰的?跟大坡差一歲。她婆婆說,可不是,大峰二峰,我也分不清是哪個峰。是那個大峰吧。老牛那么大的脾氣,就是弄不住他這個小子。鹵水點豆腐,一物降一物。這話一點兒都不假。翠臺說老牛他娘不是最會說嘛,出了名的一張刀子嘴。她婆婆說,那有啥用。他們家成分高,早先是財主家,規矩大,哪里有媳婦們說話的份兒?老牛他娘,早年間也是給她婆婆治得,叫立著不敢坐著。多年的媳婦熬成婆,只說是要享一享老來的福了,誰知道這世事就變了呢。如今這世事——見翠臺不接茬兒,才知道自己說話不妥當,忙裝著往灶膛里添柴,呱嗒呱嗒呱嗒拉風箱。婆媳兩個一時無話。

    她婆婆這邊還是老房子,小西屋里做飯,盤著老式的灶臺,安著風箱。如今芳村的人們,誰還用風箱呢。都是用液化氣,要不就是電磁爐,又方便,又干凈。也只有在一些上了歲數的人家里,才能見著這些舊年的老古董。翠臺看這屋子,四面墻上煙熏火燎的,早就看不出模樣了。水泥砌成的一個臺子,用木板子隔了兩層,算是櫥柜,一塊紅綠碎花布垂下來,遮擋住里面的鍋碗瓢盆。臺面上擺著瓶瓶罐罐,油鹽醬醋,蒙著一層灰。挨著臺子的地下,有幾棵大蔥,兩棵白菜。幾個土豆,還有一個塑料袋,好像是半袋子小米,地下有一只炒菜鍋,烏漆抹黑的,蓋著蓋子,也看不清里頭是什么。她婆婆不是個好收拾的,一輩子邋遢慣了。翠臺看不慣,有心給她拾掇一下,最終還是罷了。心想她那糕還不定是怎么蒸出來的呢,就只好閉著眼瞎吃吧。對著灶臺的墻上,貼著灶王爺,兩旁是花花紙。芳村這地方,臘月二十三這一天,是有講究的。臘月二十三,灶王爺升天。灶王爺在凡間操勞了一年,這個時候,該送他老人家回天庭了。上天言好事,回宮降吉祥。這一天,須得吃一種食物,叫作糖瓜的。又黏又甜,說是要黏上灶王爺的嘴,叫他回天上少說人間的壞話。早些年,臘月二十三這天,家家戶戶送灶王爺上天,再請回新的灶王爺來,貼在灶前的墻上,待到來年臘月二十三,再送上天??墒嵌?,也只有上了年紀的人家,講老禮兒,還都念著這個。年輕人們,早不管這一套了。老人們待要勸說,掂量一下在人家跟前說話的輕重,張張嘴,也只好罷了??偛荒茉陔姶艩t液化氣旁邊給灶王爺安家吧。正亂想著,一個人影子在窗子上一晃,就到門前了。

    根蓮笑嘻嘻的,嘴里吐出一團一團白花花的哈氣來,說嫂子也在這邊呀,我二娘呢?翠臺說,你二娘她蒸糕哩。又回頭喊,是根蓮,找你哩。她婆婆就添了把棉花秸,出來說,蓮呀,一會兒等著吃熱糕哇。根蓮說,我娘叫我過來說一聲,她趕明兒烙餡盒子呀,叫二娘過去吃餡盒子。她婆婆說,烙個餡盒子還想著我,你跟你娘說,我趕明兒準去。這糕還得待會兒出鍋,你是等一下呢,還是一會兒給你娘送過去呀。根蓮說,我還得去廣聚家包餃子去,他家聘閨女哩。就走了。

    翠臺看著她的背影,心想這根蓮倒還是胖一些好看。她那件鵝黃羽絨服,好像就是她嫂子香羅那一件,長長的,一直包到腳脖子,領子上點綴了一圈雪白的風毛,被風吹得顫顫巍巍的,叫人心里癢酥酥,又好受,又難受。她婆婆在屋里,一面拉風箱,一面說,你三嬸子這人,我倆合式了一輩子,這么多妯娌,就我們妯娌倆合式。她婆婆說你三嬸子也是可憐見的,你三叔走得早,這么多年了,一個人,難免孤得慌。翠臺說,這糕出鍋給三嬸子送幾塊去,她今年蒸不蒸呀?她婆婆說,蒸不蒸也給她拿幾塊過去。誰家是誰家的,滋味不一樣嘛。她婆婆嘮嘮叨叨的,又說起了那些陳年舊事。翠臺聽著聽著就走神了。

    從她婆婆家出來,翠臺心里貓抓似的,不得安生。都晌午錯了,也不見大坡打電話來,莫非是出了什么岔子?拎著兩塊熱糕,手凍得卻都木了。田野里籠著一層薄薄的霧靄,那一片房子,都是養豬養雞的人家。有人正在起豬圈,空氣里彌漫著淡淡的臭味。冬天因為寒冷,這臭味還不大強烈,天暖和的時候,就叫人難以忍受了。根來穿著一身干活的舊衣裳,一雙高靿膠皮雨靴,正在豬圈里忙著。那母豬剛生產完,身子還虛弱著,懶洋洋臥在那里,一雙小眼睛,很鎮定地看著它的孩子們。根來正抱著一只小豬崽灌藥,那小豬吱吱吱吱叫喚著,好像掐它似的。翠臺要上去幫忙,根來不讓,說臟,臟著呢。翠臺就去給爐子填煤球,把火口打開,把糕拿出來,放在爐子旁邊的小凳子上,想了想,又拿起來揣到懷里。根來忙活完,過來倒水洗了手,翠臺把糕遞給他,說你娘給你蒸的糕。根來說,給我蒸的,你沒吃呀。翠臺說我哪里長著吃糕的嘴呀。根來看她的臉色,說怎么了又,田莊那邊,有信兒不?翠臺說,你那小子你還不知道?沒尾巴的鷹!哪一天要是不叫我操心了,他能過得去?根來就不說話了,低頭吃糕。

    野外安靜,風也浩大。窗子上不知道什么東西,被吹得格棱格棱格棱格棱亂響。爐子里火苗躥上來了,一躍一躍的,貪婪地舔著壺底。水壺咕嚕咕嚕響著,濕潤的水汽在屋子里蒸騰開來,混合著煤炭的硫黃味,有點嗆人。根來忽然說,有個好事兒,聽不聽?翠臺說,能有什么好事兒?根來說,豬價漲啦。是不是好事兒?翠臺說,真的呀?根來說,蒸的呀?煮的。翠臺就笑了,說那還真是好事兒。又問起到年底,賣多少豬,能賺多少錢。根來都掰著指頭,一一給她算了。她越聽越喜,說年底把一些人家的賬還了,老欠著人家,心里頭不踏實。兩個人就盤算著,先還誰家的,還多少,再還誰家的,誰家不急,暫時往后頭放一放。翠臺說香羅的,還了她——我不愿意欠她這人情。根來說,她的多呀,不著急。她也不著急花。翠臺說,那先還一點兒。根來說,一星子半點子的,倒顯得咱瑣碎。還不如先攢著,等夠數了一下子還清楚,落個痛快干凈。翠臺說,我就是不愿意欠著她嘛。根來說,都欠了好幾年了,還差這一時呀。何況她也不缺這幾個錢。翠臺說,是呀,人家不缺這幾個錢,人家有嘛!大家大業的,本事大,會掙錢嘛!根來就不說話了。翠臺說,咱借著人家的錢,在人家跟前就挺不起腰桿子來。處處得哄著人家,抬著人家。妯娌擺行的,誰又不比誰少胳膊少腿。我這光景怎么就過成這個樣了呀??匆姼鶃磉€在吃糕,氣不打一處來,一把就把那剩下的一口糕給奪過來,啪的一聲扔出去老遠,那只白毛狗顛顛顛顛跑過去,一下子就叼走了。根來嘴里含著口熱糕,氣得一時說不出話來。翠臺見他嗚嗚噥噥的樣子,倒又撲哧一聲笑了,瞪了他一眼,倒了一杯熱水,蹾在他面前。根來好不容易咽下那口糕,嘆道,你這個性子呀,怎么一輩子都改不了呢?

    往回走的時候,大坡的電話卻打過來了。翠臺說回來了,你們?大坡說快到村口了。翠臺急急往家走。田野寥廓,冬天的夕照下,顯得格外靜謐悠遠。深一腳淺一腳,竟走出了一身熱汗。老遠看見自家的汽車從村北產業大道上開過來,離弦的箭一樣,噌一下就射到了村子里。翠臺的一顆心不由得撲通撲通撲通跳起來。

    小鸞和臭菊一腳踏進院子,翠臺忙著把她們讓進屋里,坐下,又趕緊叫大坡倒水,大坡卻坐著不動。翠臺心里恨一聲,只好自己去倒了水,遞到她們手里。臭菊吸溜吸溜喝了口水,說我的老天爺呀,這半天了,渴得嗓子都冒煙了。小鸞說,伸手不打笑臉人呢,愛梨她媽也真能使出來,連口水都不給喝。翠臺說,到底怎么樣呀,事情說下來沒有?臭菊說,怎么說呢,還是那條件,愛梨她媽,咬住那條件不撒嘴。她那個爹,一看就是個軟柿子,一輩子給她媽拿捏慣了的。臭菊說那張嘴,啊呀娘哎,刀子似的。小鸞你看出來沒有,愛梨她媽那薄嘴唇,跟咱們村那誰家媳婦似的,嘴唇薄,說話倒是挺占地方。就是那誰家,村西頭,你看我這記性,就在嘴邊上,一下子倒想不起名兒來。翠臺心里怨臭菊不著調,臉上還不好露出來。小鸞忙打岔道,愛梨她媽還是要那條件。說是過事兒前就提過,只說是大坡就弟兄一個,不買也就算了。誰知道事兒也過了,孩子也有了,大坡饒是掙不來錢,還這么不把愛梨當人看。這個條件就咬死了,不能改了。臭菊說,這愛梨她媽那個下巴頦兒抬得,抬頭的娘兒們低頭的漢,一看就不是個善茬子。翠臺急得直說,這不是拿捏人嘛,這不是拿捏人嘛。小鸞說,百人百性兒百脾氣,何況心里頭正窩著一口氣兒呢。臭菊說我就是覺得吧,自古以來,兩國交兵,不斬來使。怎么說也是兒女親家哩,不給咱倒杯水喝也就算了,出來的時候,連個出門兒的話兒都沒有,這也忒不懂事兒了吧。小鸞一個勁兒朝她使眼色,臭菊卻說,你甭看我,我這個人,直腸子,有一說一。翠臺派我去一趟,我回來不得一五一十地實話實說呀。小鸞見她嘴淺,盛不住話,急得臉通紅。翠臺忙說,這大冷天的,叫你們倆白跑一趟,你看這——今兒個就都不走了,家里有現成的肉,咱們燉菜吃。兩個人知道她心里頭煩亂,哪里肯留。

    送走臭菊小鸞,回來見大坡屋門關著,推開一看,大坡正仰面八叉躺著玩手機呢。翠臺心里的火一下子就著了,恨道,我忙死愁死,是為了誰呀。媳婦孩子都走了,還有閑心玩手機?你怎么這么吃涼不管酸呀,就知道往你親娘老子身上啃肉吃。你也下得去嘴哇你。大坡把一塊枕巾往臉上一蒙,一動不動,也不還嘴。翠臺上去照著他身上就是幾巴掌,那一身硬硬的疙瘩肉,倒把她的手打得生疼。她立在地下,張著一雙手,眼淚嘩嘩嘩嘩就流下來。

    這個季節,天短,黑夜來得就快些。也不知道是霧,還是霾,從四面八方聚攏來,慢慢籠罩了整個村莊。路燈卻遲遲才亮起來,是那種蒼白的燈光,好像是一只一只眼睛,在茫茫的暮色中明明滅滅。田野變得模糊了,天空中那些橫七豎八的電線,也沒了痕跡。誰家的狗叫起來,懶洋洋的,叫了幾聲,覺得無趣,也就罷了。有小孩子在放鞭炮,噼啪一聲,噼啪又一聲,噼啪,又一聲,猶猶豫豫的,是試探的意思,也有那么一點不甘心。翠臺在門口轉來轉去,心里頭一鍋沸水一般。寒風把整個身子都吹透了,她也不覺得冷。這一輩子,她最是一個心性高要面子的人,怎么偏偏就養了這么一個不爭氣的小子呢?連個媳婦都攏不住,吵吵鬧鬧,走啊跳啊的,叫她在村子里丟人現眼。這個愛梨也是可恨,做張做勢的,動不動就往娘家跑,當真就不回芳村來了?愛梨她媽,她那親家母,看來也是一塊難磕的劈柴。都是莊稼主子,誰家坐著金山銀山呢?遠遠的,一個人影子風馳電掣過來,眨眼間到她跟前停下了。她還以為是誰,不想卻是根生。這根生本來生得瘦弱,這幾年倒慢慢胖起來了。根生穿一件黑皮衣,也不知道是什么動物的毛皮領子,厚厚的茸茸的,在夜色中閃著幽幽的光澤。根生說嫂子怎么在這涼風里立著呀,這么冷的天兒,當心凍病了。翠臺說,我穿得厚,也不覺得冷。你這是去哪兒呀。根生說,我去我娘那邊,她煮了一鍋山藥,叫我過去吃哩。翠臺說,那可是稀罕東西。怎么,這都年根兒底下了,香羅還沒回來呀。根生說,她們那店里,越是年根兒底下,活兒越多,天天忙得不行。倒是剛打電話回來。翠臺說,這世上的錢哪里能夠掙得完呀。根生就嘿嘿笑。說我哥呢,我哥還在豬圈里呀。翠臺說,可不是,他那種活兒,就沒有個準點兒。照說這時候也該回來吃飯了。根生說大坡那事兒,怎么樣了?香羅她還在電話里問哩。翠臺說嗨,這點子事兒,倒還讓她惦記著。還沒說下來呢。根生就嘆氣。翠臺說,你趕緊去吃山藥吧,別讓我三嬸子等著。翠臺看著根生騎著摩托車走遠了,心里罵了一聲,這千里萬里的,倒是勞她牽掛著,咸吃蘿卜淡操心。

    晚上,翠臺也無心弄飯,蔥花熗鍋,拌了一鍋疙瘩湯,一家三口熱乎乎喝了。大坡照例先是磨蹭著不過來,等他們吃飽了,才自己慢吞吞吃。翠臺也不理他。心里頭一時恨,一時又疼,看著根來那香噴噴吸煙的樣子,又氣得不行。找著茬子吵了一架,根來一甩門子氣呼呼走了。

    第二天,翠臺早早起來,看著日頭不錯,盤算著得把二妞的被子曬一曬,好久不蓋了,曬一曬去去潮氣,睡著也軟和。又把東屋打掃了一遍,把爐子生起來。芳村有句話,二十三,糖瓜粘。二十四掃房子。早些年人們都是要照著日子,一樣一樣預備過年的。如今哪里還有這樣的年味兒呢。大坡還睡著,翠臺隔著窗子,叮囑他開著手機,等著電話,記著接二妞。說飯在鍋里蓋著哩,趕緊起來吃呀。大坡嘟嘟囔囔的,嫌她煩。翠臺恨了一聲,拿了一條圍裙,就出去了。

    村里的大喇叭在廣播:做好鄉村振興這篇大文章,把三農工作作為重中之重來抓……

    進了臘月,到底就不一樣了。辦喜事的也多起來??諝饫锪魇幹夼诘牧螯S味,淡淡的,似有若無的。好像還有嗩吶聲,穿過田野、村莊、樹木,隱隱約約漫過來,在冷冽的空氣里斷斷續續的,一時仿佛有,一時仿佛又沒有了。也不知道誰家的孩子,光著頭,也不怕冷,臉蛋子凍得紅紅的,在大門口歪歪扭扭走著,不小心摔了一跤,咧嘴哭起來。門上已經貼了春聯,大紅紙上寫著“天增歲月人增壽,春滿乾坤福滿門”。一只大黑狗跑出來,圍著那孩子蹭來蹭去,孩子噙著淚花,被逗得咯咯笑出聲來。一個媳婦出來,一面走一面叫臭,臭蛋兒,臭臭。抬頭看見翠臺,笑笑地叫嬸子。原來是慶豐家的二媳婦,長年在外頭打工的那個,翠臺都不大認得了。那媳婦燙著頭發,只穿一件綠毛衣,緊緊裹在身子上,勒出一道一道的肉棱子來。翠臺趕忙說冷不冷呀,幾時回來的呀。那媳婦一面答著,一面把那孩子抱起來,把孩子拉??。那大黑狗在孩子屁股底下轉來轉去,孩子被弄得癢癢的,不肯服從,打著挺要下來。那媳婦又是呵斥,又是哄勸。翠臺說你緊著弄孩子吧,我走呀。

    剛一拐進胡同里,瓶子媳婦拎著一袋子垃圾出來,問她吃了呀不,去哪兒呀?翠臺說去廣聚家呀。聘閨女哩。瓶子媳婦說哦,他那閨女長得俊,說是在廣州?翠臺說,是吧。你不去呀?瓶子媳婦說,論起來,我家他爺還認著廣聚他奶奶哩,他爺跟廣聚他爹,算是干兄弟,瓶子跟廣聚,算是干堂兄弟。翠臺說是不是,那可不遠。瓶子媳婦說,遠倒是不遠,可親戚們都是這樣,走動著才是親戚。早年間倒是你來我往,走動得挺好,后來呢,就走動得少了。翠臺聽她說得啰唆,只好忍耐問道,怎么回事呢?瓶子媳婦嘆口氣道,這些年,咱這邊的光景不如人,人窮志氣短,樣樣走不到人前去,顯得也就不懂禮了。人家那日子紅得,火炭似的。逢到事兒上,人家不遞說咱,咱也不好就貼上去。倒好像是咱上趕著似的。翠臺見她穿一件杏子紅的小襖,腰身妖嬈。心想都說這媳婦風流,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瓶子倒真是塊木頭疙瘩,又沒本事,這樣的媳婦,怕也是消受不起。就趕緊敷衍了幾句,撤著腳走了。

    廣聚家大門口披紅掛綠,十分熱鬧。明天臘月二十二,是正日子。流水席開了三天了,親戚故舊,族人村人,都來隨禮、送情、幫忙。廣聚殺了一頭肥豬,訂了兩塊豆腐,買了雞鴨魚肉、時鮮菜蔬、好煙好酒,好吃好喝。人們都說廣聚這家伙,這些年真是發了財了。門口停著好幾輛車,威風凜凜的。地上鋪了一層紅紅的鞭炮屑子,幾個氣球在風里顫巍巍的,飛過來,飛過去,活物一般,惹得幾個小孩子爭著去追。這時候日頭越來越好了,大晴天,滿村子都明晃晃的,整個是琉璃世界。

    這院子地基高,高高的臺階,兩旁修了花池子,這個季節,花草們都枯萎了,幾個大花籃卻花團錦簇,芬芳撲鼻。一進院子,迎面的影壁上貼著大紅的斗方,紅底子黑字,是一個雙喜。轉過影壁,一大溜北屋,大紅絲絨門簾上,描金繡鳳,是花開富貴的意思。幾個婦女在院子里立著,看那些陪送,一面看,一面嘖嘖贊嘆。芳村這地方,把嫁妝不叫嫁妝,叫陪送。廣聚媳婦穿得且(客)似的,在院子里轉來轉去。見翠臺過來,笑著把她往屋里讓。翠臺說姐姐大喜呀。還不守著親閨女多待會兒去。廣聚媳婦說,早煩她煩得不行啦,一天到晚老氣著我,趕緊打發出這個門子去,好叫我清凈清凈。旁邊小令過來說,嫂子,你這是嘴上不說那心里話,趕明兒真走了,千里萬里,想人家想病了,看你還嘴硬。廣聚媳婦就笑。翠臺說,養閨女就是這一樣不好,好容易養大了,就該飛了。不像小子娶媳婦,添人進口,叫人喜歡。見小令朝著她又是擠眼睛,又是努嘴,正疑惑呢,回頭一看,見粉紅在后頭立著,臉上不是顏色。翠臺知道說錯了話,想著往回拾,卻來不及了,只好訕訕笑著,問粉紅吃了呀不,這件綠襖顏色真好,在哪里買的呀。粉紅說,在城里買的。誰叫我沒本事呢,生了倆閨女,也用不著蓋房子娶媳婦給人家低三下四磕頭作揖。我不吃不穿給誰省著呀。翠臺知道這是得罪了人家,這粉紅一輩子沒小子,在這個上頭就容易多心,想賠個不是,心里頭又氣她笑話自家大坡的事兒。小令忙過來拉著粉紅打岔,看她的襖,看她的鞋,問東問西。翠臺趁機扭頭去了東屋。

    東屋里,一群婦女們在包餃子,嘰嘰喳喳的,手下忙得歡,嘴上也說得熱鬧。翠臺轉來轉去,想洗洗手。小閨就笑道,甭窮講究了,不干不凈,吃了沒病。眾人就說,可不是。翠臺見一堆手在那里忙碌,有黑有白,有胖有瘦,也有戴著金戒指的,也有染著紅指甲的。有的一邊包,還一邊偷空低頭摁著手機。心說這餃子真是難下咽了。到底還是去廚房里洗了手,出來包餃子。

    小閨穿著花格子圍裙,胸脯子鼓鼓囊囊的,一面骨碌骨碌搟皮兒,一面笑罵著,說能不能慢著點兒呀,我一個人供你們大伙兒,想累死人哪。眾人就笑。小閨跟翠臺說,今兒個二妞回來呀?翠臺說,是呀。心里卻想,她怎么知道的呀。小閨說,朋友圈呀,就是那個微信、朋友圈里都有。翠臺說,你可真行,還知道微信、朋友圈。我就弄不懂這些個。小閨說,這個好,方便得很,還能視頻通話。說著就摁她那手機,一雙手上滿是面粉。翠臺說,不忙不忙,等閑了再教我吧。小閨卻早已經翻出來了。翠臺一看,那上面正是二妞的照片,還有一行字,明天回家?;夭蝗サ?,才是故鄉。心里納罕,這死妮子,怎么就是回不去的呢,明明是一抬腳就回來了嘛。真是的。再看那手機上,還有一個大大的箱子。仔細一看,正是上大學的時候買的那一個,粉色,有半人高。小閨說,怎么樣,服了吧?翠臺呀了一聲,說這樣不是人家都知道啦。小閨說,可不是,這叫作曬。如今小年輕們都好這個。又翻出來一個給她看,這不是,我家那小子,他剛剛去理發了。是一個圖片,剛子對著鏡子自拍,寫著,新發型,還行吧?小閨說,你也把那手機換一換,都什么年代了,還用那種老人機。傻貨媳婦說,你省著錢下小錢哪,換個智能的唄。翠臺說,換,干嗎不換。等過了年,我也去干活呀。掙了錢,換手機。就問小閨他們廠子還添人不添。小閨說她問下老板,有信兒了就跟她說。小閨干活的廠子在小辛莊,是日工,工資倆月一結,從不拖欠。這幾年,凈忙著大坡的事兒了,蓋房子,過事兒,伺候月子,領孩子,把一顆心都掏出來喂給他們了,狗日們!最后落了個什么呢,是兩手空空,還背著一屁股的債。翠臺心里暗暗嘆口氣,聽小閨她們雞一嘴鴨一嘴的,說些個家長里短。

    院子里早已經盤起來大灶,五張戴著白圍裙,正在熱騰騰地忙碌。大鍋里燉著菜,這地方叫作大鍋菜。白菜,豆腐,丸子,蘑菇,五花肉,粉條,有的還要有海帶,燉得軟軟爛爛的,是芳村這地方的傳統名菜。這種紅白喜事燉的大鍋菜,尤其好吃入味。四周立著幾個閑人,一面吸煙,一面跟五張扯閑篇兒。五張也吸著煙,煙灰長長的,也不去撣掉它,顫顫巍巍的,叫人擔心會不會落進那口大鍋里。地下擺著一摞一摞的碗、一把一把的筷子,有一個大簸籮里是滿滿的炒長果炒葵花子,夾雜著花花綠綠的糖塊。芳村這地方,把花生不叫花生,叫長果。不斷有人過來抓一把,咔擦咔嚓剝著嗑著。一院子的嘈雜熱鬧。包完餃子出來,翠臺就往外走。小閨說,不吃飯啦?翠臺說,不吃了。小閨說不吃白不吃——都干了半天的活兒了。廣聚媳婦過來,招呼人們都別走呀,吃碗菜,吃碗熱乎菜再走。人們有的就留下來等著吃菜。翠臺本來心里惦記著二妞,卻被小閨硬拽著,只好吃碗菜再走。建強媳婦說,五張,肉多不多呀。五張笑道,這,肉多不多,我哪里知道呀。沖著人們擠了擠眼。眾人就哄笑起來。建強媳婦氣得罵道,壞五張,我跟你媳婦說去。五張說,甭跟她說了,她沒意見。人們笑得更歡了。建強媳婦沖上去,一下子就把五張的兜兒給掏了。五張叫喚著,哎,哎,哎,往哪兒摸呀這是。錯啦,錯啦。建強媳婦早把一個手機攥在手里了,對著眾人說,看呀,還是蘋果哩。咱們今兒個就讓大廚師出點兒血,買了好吃好喝來贖回這手機,怎么樣?人們都說好呀,拿東西來贖??浣◤娤眿D手腳伶俐。建強媳婦越發得了意,立逼著五張去買。五張趕忙叫嫂子,嫂子長嫂子短,說我這兒還干著活兒哩。我先給大伙兒做飯,啊,做飯。就有人自告奮勇去買,記五張的賬上。五張哭喪著臉,喊叫著龍飛!勝子!死不了!手下留情哪!手下留情哪!

    開飯了,黑壓壓一院子人。也有立著的,也有蹲著的,也有坐著的,有怕冷的,就端進屋里去吃。滿院子熱氣騰騰,混合著濃郁的肉香。人們一面吃,一面贊嘆,說香,真香。有人說,忒香了,吃著都糊嘴。有人又跟大全家過事兒比較,說還是這燉菜好,那些個海鮮,看著高級,樣子貨,就是個貴,也吃不出好兒來。旁邊人就說,那是你吃不慣。海鮮更上檔次嘛。廣聚媳婦來回走著,招呼人們吃呀,吃呀,飯菜不強,好歹管飽哇。有人吃飽了,盛了一大碗菜往回端,說是給家里老人吃。廣聚媳婦就說,夠不夠?再拿上倆熱乎卷子呀。

    吃了飯出來,一路上,小閨直個勁兒感嘆,廣聚真行哪。你看那燉菜里頭,看不見白菜,骨碌骨碌都是肉。那會兒我叫你吃,你還不吃。翠臺說,受苦的命嘛。趕著回家吃卷子喝白粥哩。小閨就笑。說廣聚這聘個閨女就鬧這么大,真是人比人得死,貨比貨得扔。人家閨女會投胎呀,風風光光嫁出去,婆家都得高看一眼。翠臺說可不是。小閨說,你看團聚他媳婦,背地里恨得牙癢癢,在人家跟前還不是殷勤小意兒得不行。人家財大氣粗嘛。翠臺說,聽說他們弟兄倆在買賣上鬧意見了。小閨把嘴一撇,說親兄弟,明算賬。親戚們搭伙做買賣,哪個不是最后鬧得難收場的?弟兄也不是弟兄了,妯娌也不是妯娌了。不好看哪。翠臺說是不是?

    從胡同里拐出來,翠臺就去了秋保家超市。年根兒底下了,街上漸漸熱鬧起來。在外頭打工的人們陸續回來了。在鄰近廠子里干活的人們,也大都放了假。迎面碰上罐子媳婦,老遠就叫她姐姐。這罐子媳婦婆家跟翠臺她娘家沾老親,好吃懶做,人長得也丑,豬拱子嘴,一臉的蠶沙。翠臺見她拿了個大海碗,問她干嗎去呀這是。罐子媳婦說,打豆腐腦呀。怎么剛才還聽見在敲梆子哩,這會兒就不見啦。翠臺見她大冷天,竟然跑了一頭汗,汗珠子跟滿臉的蠶沙混成一片,心里很是看不上,說是不是?就要走。不想罐子媳婦卻把她叫住了。姐姐長姐姐短,扯閑篇兒,只不說事兒。翠臺說,我還得去買點東西哩,改天再說話呀。罐子媳婦這才說,是有點事兒,罐子不是在增志廠子里上班嘛,半年的工資,還欠著哩。大年下了,這也要花錢,那也要花錢,手頭緊巴。就是想托姐姐給問一問,看能不能給咱算一算賬呀。翠臺說,你去問增志唄,要不就問素臺也行。何苦還讓我在中間費事兒呢。罐子媳婦說,可說呢,找了增志好幾趟了,都碰不上。打手機也不接。翠臺說,那去家里唄,素臺在家呢。罐子媳婦說,說句話姐姐肯定不愛聽。你家素臺說話,能把人噎個跟頭。人家光景好嘛,說話就硬氣。哪里像我呀,光景不強,走不到人前去。翠臺心里說,那還吃豆腐腦?端著個碗滿街找。見她大汗小汗,只好說,素臺就那么個脾氣,說話直,不會拐彎。你還不知道她呀。趕明兒我要是見了她,幫你問一句。不過最好還是你親自去找增志,當面鑼對面鼓,也落個明白痛快。增志是廠長,廠子里的事兒,素臺怕是也摸不著門兒。好像不知道哪里又有梆子聲傳過來,,,。罐子媳婦也顧不得問了,端著個海碗,急匆匆找她的豆腐腦去了。

    秋保超市里人不多。秋保他媳婦國欣正煮方便面,屋子里好大一股味道。翠臺說,哎呀,這飯食不賴。打個荷包蛋呀。國欣說,打,打,人這一輩子,別的都是假的。吃了喝了是賺頭,還落下一副好腸子。翠臺就笑。問秋保呢?國欣說,進貨去啦。就問翠臺,今兒個拿點兒啥呀。翠臺踱到貨架子前面,拿了兩包衛生巾。國欣笑道,你還有這個哪,怪麻煩。不像我,早就干了窯啦。清凈,省事兒。翠臺說,你才多大呀,就這么省事兒了。國欣說,我屬猴。翠臺掰著手指頭算了算,說不該呀。你去找耀宗看看,吃兩服湯藥調一調。這個東西吧,有了它嫌麻煩。早早沒有了吧,也不好。國欣說管它哩,我還清凈。這東西跟腳,你要出門呀,有事兒呀,它就來了。把我給惱的。我真是絮煩了。又把那兩包衛生巾裝塑料袋里,說,還省下買這些的錢了。兩個人就笑。

    從超市出來,見耀宗衛生院門前頭圍了一堆人,也有本村的,也有外村的。一個媳婦在罵街,披頭散發的,嗓子都要喊破了。翠臺也無心去看熱鬧,扭身就往回走。心想這是誰呀,大年下的。抬頭看見春米過來,懷里抱著一個大塑料袋子。見了翠臺,笑笑地,問她買啥好東西了呀。翠臺這才看清她抱著那袋子里是一捆子干粉,七扭八歪的一大捆,就說我能買啥好東西。你這是?春米說我去給他姑送點干粉去、他姑好吃干粉。又把下巴頦兒朝著那邊一指,說看見了吧,又鬧哩。翠臺問誰呀這是、這么潑。春米壓低嗓子說,立夏他媳婦——翠臺說,立夏他媳婦?春米說可不是。立夏也是,都是自己惹下的,也不能怪他媳婦鬧。翠臺說,不是好了嘛?春米說,說是跟那邊早斷了,肯定是沒斷干凈唄。這不是立夏剛回來,又鬧開了。翠臺說,立夏也是,放著好好的光景不過。春米說,他媳婦天天苦得不行,繃板兒,拉腳兒,還種著好幾畝地,家里外頭,頂個漢們家。翠臺說,這么好的媳婦,真是人心不足了。春米嘆口氣說,人這一輩子,總有鬼迷心竅的時候,一時天黑走岔道,也是沒法的事兒。都是各人的命,由不得。翠臺見她怔怔的,說話又是前言不搭后語,因想起來她早幾年跟建信的那些風言風語,就把話岔開了。

    一進院子,卻不見大坡??戳丝?,車不在,心想八成是去接二妞了。日頭挺好,二妞的被子還在鐵絲上曬著。粉色的底子,上面開著一朵一朵小紫花,挨挨擠擠的,十分熱鬧好看。陽光把那被面兒曬得熱乎乎的,有一股子好聞的新棉花的味道。她把那被子拍一拍,又拍一拍。想了想,索性把大坡的被子也抱出來曬上,不想一只臭襪子從里頭抖摟出來,她心里恨了一聲。拾起來一看,卻是一大團衛生紙,濕乎乎皺巴巴的。翠臺一顆心忽悠一下子,蹦到了嗓子眼兒,臉上火燒似的,熱辣辣一片。

    一只母雞顛顛顛顛跑進院子,后面跟著一只大公雞,雄赳赳的。那母雞紅著臉,咯咯咯叫著,也不知道是求饒,還是撒嬌。到底躲不過,被那公雞一下子撲在墻腳里。滿院子陽光,被風吹得顫悠悠的。樹枝的影子落了一地,搖搖晃晃。翠臺也不知道哪里來的火氣,順手把一個笤帚疙瘩扔過去,卻沒有拆散那對冤家。究竟氣不過,親自跑過去,把那一對不知羞臊的家伙轟走了。

    把屋里屋外收拾清爽了,琢磨著晚飯的事兒。就搟面吧。上馬餃子下馬面。芳村這地方,向來講究這個。閨女從外頭回來,讓她吃頓熱騰騰香噴噴的肉鹵子面。就把一棵白菜心細細切了,把肉切成丁,蔥絲姜絲都預備好了,只等著做一鍋肉鹵子。和面,搟面,把面切得細細薄薄的,散晾在案子上。一面做,一面心里頭還想著方才那團子衛生紙。大坡在自己跟前是孩子,黃毛吊嘴的,其實算起來,也是二十好幾的人,七尺高的大漢們家,正是血氣方剛的年紀,偏偏媳婦又不在身邊。真是苦了孩子了。一面心疼,一面不由得恨起了愛梨來。怎么這么心狠絕情呢,一日夫妻百日恩,更何況還有個小妮兒。住娘家住娘家,住娘家的滋味就那么好受?娘家的吃飯碗就那么好端呀。

    一直等到晌午錯了,大坡他們才回來。翠臺趕忙煮面,一面叮囑他們洗手,叫根來回來吃飯。一家四口團團圍坐著吃面,二妞不斷把肉挑出來,往根來碗里放。翠臺說,這是怎么了,什么時候當和尚了,改吃素了?二妞說我減肥哩。喝口涼水都長肉,真是氣死我了。翠臺說,一身骨架子就好看?就???二妞說,你不懂。翠臺說,我不懂?嚇!二妞又把一筷子肉夾給她爸,翠臺瞪了根來一眼,說你還真吃呀。根來說,她不吃嘛。翠臺說,她不吃?那是孩子盡著你吃。根來說,我嗓子眼粗,什么都能咽下。肉不肉的,都沒事兒。二妞說,我是減肥哩,少吃碳水,不吃肉,素食主義。翠臺哼一聲,說那敢情好,過年你就吃素,還給家里省了。又問,啥叫碳水?二妞嘻嘻壞笑,碳水呀,就是卷子面條呀烙餅呀。翠臺說娘哎,那你還能吃啥?大坡埋頭吃面,稀里呼嚕的,吃得香甜。翠臺看著小子結實高大的身坯,心里又是喜,又是愁,又是愛,又是恨,千種滋味,竟是一時也說不清楚。

    吃完飯,翠臺收拾鍋碗,二妞就一樣一樣從包里拿東西,這個是給爸的,這個是給媽的,這個是給哥,這個是給嫂子的,這個呢,是一只毛絨小豬,給小妮兒的。今年豬年么。翠臺看著那胖嘟嘟的小豬,扎著蝴蝶結,一雙眼睛濕漉漉的看人,心頭又浮上了那一樁愁人的事。二妞偏偏舉著那小豬過來,問好看吧?你看它那鼻子。翠臺說,又不掙個錢,凈亂花。二妞說過年哩,聲明一下啊,這是我打工掙的錢。翠臺說,甭管誰掙的錢,也不能亂花。好鋼用在刀刃上,錢要花在正經地方。從小我怎么教你們的呀。根來說行了,嘮叨個沒完。孩子好心好意給買了,大老遠給帶回來,你看你。翠臺說,我不愿意要東西?過年了,我連件衣裳也沒買。我為了誰?二妞說,真麻煩,我一回來你們就吵嘴,不能好好說話呀?翠臺說,我倒是想天天哈哈笑呢,可我笑得出來嗎我。一籮筐愁人的事兒——根來沖著二妞使了個眼色,父女兩個就出去了。

    翠臺在屋子里,一面收拾鍋碗,一面默默垂淚。有一片陽光落在窗玻璃上,又反射在地下的水盆子里,閃閃爍爍的。一只雞跑過來,沖著她咕咕咕咕說了一會兒,見她不理,又轉身跑走了。那只毛絨小豬坐在一個板凳上,大模大樣的,一雙眼睛很無辜地看著人。二妞走進來,彎腰抱住她的肩膀,說起開吧起開吧,我來拾掇。推她出來。根來在院子里給他那輛舊自行車打氣,一起一蹲,一起一蹲,那羽絨服是披在身上的,兩個袖子就一奓一奓的,翅膀一樣。翠臺看了一會兒,說,趕明兒就是二十三了,怎么辦呢,要不再去叫一趟去?根來把打氣筒靠墻立了,捏了捏那輪胎,才說,按說得叫一趟。小年嘛。哪有小年在娘家過的呀。翠臺說,可她那媽提的那條件,不好應承哪。根來說,愛梨的意思呢?叫大坡跟愛梨說說。翠臺說,愛梨心里憋著氣呢。再說你那小子你還不知道,含著凍凌化不出水來。根來就拿出煙盒子來卷旱煙,煙葉子是在集上買的,好吸,勁兒也大。芳村這地方,像他這個年紀的,吸旱煙的多,煙卷是年輕人的事,又貴,又沒勁兒。翠臺看著他慢騰騰卷煙,把那煙蒂巴掐去,掏出打火機,點上,吱地吸了一口,慢慢吐出來,才說,得去叫。去不去,是咱這邊的事兒?;夭换貋?,是他們那邊的事兒。翠臺說,是這么個理兒。又說那找誰去叫呀。本家本院的這幾個在家的,都驚動過了。根來說,你看呢。兩個人琢磨了半晌,也沒琢磨出個長短來。翠臺把牙一咬,把腳一跺,說找香羅吧。我這是人窮志短呀。根來說,要不,找中樹媳婦?翠臺說,中樹現今正在臺上得勢,他媳婦眼眶子高得不行,人家向來是站在高處的,被人奉承慣了,咱平時又沒有巴結過人家。這個時候貿然找上門去,現上轎,現扎耳朵眼兒呀。再說,香羅到底是自家人,放著這么近的人不找,倒去請外姓旁人,香羅聽說了,臉上也不好看。根來吸了一口煙,說是不是?翠臺說,要不,你去找?根來說,我去?翠臺說,你這當大伯子哥的,過去遞句軟和話兒,人家給你面子嘛。根來惱了,掐了煙起身就要走。翠臺說,哎呀,真不識逗。誰讓你去了,你倒是想去,偏不讓你去。翠臺說我親自去找八抬大轎,把她抬過來,行了吧。根來早騎了車子,出門走了。

    二妞在屋里不知道在跟誰說話,嘰嘰咕咕的,一會兒聲音低下來,一會兒哧哧哧哧笑。見翠臺進來,就沖她噓了一聲,指著手機,用口型說,視頻哩。翠臺知道閨女是想轟她走,她偏不走,在屋子里磨磨蹭蹭,翻翻這兒,弄弄那兒。二妞拿著手機,躲躲閃閃的,沖著她媽瞪眼睛,噘嘴,跺腳,看著不行,只好掛斷了。翠臺笑瞇瞇地問跟誰說話呢,還不讓我聽。二妞說,哪有你這樣的呀。這是隱私知道不,隱私!一點禮貌都沒有。翠臺說,噢?我進我閨女屋還得敲門呀,真是,還隱私。小時候給你把屎把尿那會子,怎么就不講隱私啦。沒良心的。二妞氣得不行,跟你說不清楚。翠臺見她真惱了,就過去哄她,看她發微信,湊過去也跟著看。二妞一下子就火了,說媽,怎么看人家微信呢。翠臺說,有啥見不得人的呢,看看怎么了。二妞氣得臉兒通紅,把手機一扔,扔到床上,說你看,看吧,看個夠。翠臺卻撲哧笑了,說狗脾氣哪,說翻臉就翻臉。見閨女胸脯子一鼓一鼓的,小饅頭似的,心里一動。說我可囑咐你啊,如今外頭忒亂,咱一個閨女家,凡事可要多個心眼兒。二妞穿了一件水紅毛衣,肩膀子圓滾滾的,領口開得低,更顯出身子的豐腴飽滿。翠臺說穿上,穿上襖,大冷天兒的。走路甭把胸脯子挺那么老高,一個閨女家,丑得很。二妞撲哧就笑了,趕明兒我還隆胸去呢,飛機場好看?

    翠臺就給根生打電話,要香羅的手機號。根生說,嫂子你沒有她的號呀。翠臺說我記得存了呀,肯定是弄丟了,我不會鼓搗這些個。根生說你等著呀,我給你發過去。翠臺不敢說是那一回,她把香羅的手機號給刪了。根生在那頭說,你找她有事呀。趕明兒二十三了,我想叫她回來,她又說店里忙,走不開。翠臺說再忙也得回家呀。天底下的錢那么多,哪里能夠掙得完。就掛了。心里卻想,香羅忙成這樣,我偏偏這時候開口求她去田莊,也不知道她能不能給我這個臉。

    ……(未完)

    色综合无码AV网站
  • <code id="s6yw1"></code>
  • <code id="s6yw1"><nobr id="s6yw1"><track id="s6yw1"></track></nobr></cod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