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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再見,老屋
    來源:光明日報 | 李育善  2022年05月20日07:46

    老屋“走了”?!白吡恕?,是老家的方言,意思就是死了、沒了。老屋五十多歲,在這個春天走完了它一生的路。

    老屋是上世紀七十年代初,父親三十多歲時蓋成的。到2006年春上,父親又叫村上人幫忙修繕過。那時的老屋不算老,卻像個老人般病病殃殃。這也正應了農村那句老話:屋子是用來住人的,房能護人,人能養房;要不住人,房子就爛得快。修舊房的事兒,父親看得比啥都重要,不讓我們兄弟插手,也不用我們的錢。一說到錢,他就有點變臉失色地說:“我有退休工資,抹摻房也花不了啥。誰說錢,跟誰急?!?/p>

    過了六年,到2016年,弟弟又提出拾掇老屋。父母已去世五年了。我知道他的用意,就是把屋內收拾一下,墻刷一下,地面找平。我答應了,讓他去張羅,只給他撂下一句話:“屋子老樣子不能動,像腰窩子(即在小房墻上開一個方口,晚上放上煤油燈兩面都能照亮)啥的要在?!?/p>

    兩次修繕老屋,我曾寫過文章《春天,在老屋的那些日子》和《老家》,收入散文集《驚蟄之后》。權當給老屋這位老人做了兩次手術,留下的“病歷”。

    三四年前,堂兄在村里搞民俗開發。找到我說,他出錢把老屋拆了,蓋成民宿,給我留出臥室、書房,剩下的用來接待游客。老家山清水秀,白天聽鳥叫,晚上看滿天繁星,是城里人向往的神仙日子。我沒加思索,一口回絕,還有點生氣地說:“老人不在了,老屋是個念想,誰都不許動?!痹捳f得重,讓堂兄很沒面子,隨后,再沒提這檔子事兒。

    從弟弟拾掇老屋到現在,不過六年,我突然又同意拆老屋了,我這人咋是個出爾反爾的家伙,成了出賣老屋的“叛徒”?

    去年回老家,弟弟告訴我,老屋屋頂中間陷下去了,從外面看成了一個“凹”形,擔子離后墻抬起了十幾厘米。他說,這種“工”字形擔子,吃力都在擔子上,時間一長,擔子一壞,弄不好房就塌了。他又去請了專家鑒定,結論也是老屋不安全了。要么換擔子,要么給擔子下頂個柱子,最好是拆了。弟弟的主意就是拆了,重蓋。我沉默無語。

    親朋好友勸我還是聽弟弟的話。一位好友,他退休后也正在拆了老屋,重蓋。他也勸我:“老弟呀,我知道你是個重情義的人,要說對得起老人,就把房蓋好,老人在那邊也安心。我以前跟你一樣,一說拆老屋就急?,F在想通了。老人勞累一輩子留下的老屋,在咱手里要變成新屋,給兒女也留個結實的老屋?!?/p>

    反復思量,我跟弟弟說:“咋弄我不管,你看著弄去?!?/p>

    定好是趁著五一假期搬老屋的東西。弟弟一早就開車來接我。在車上,我們話很少,我心里依然是沉沉的。到棣花街,弟弟說買點蒸饃,我去買了。車進陳家溝口,過了爺廟,就是苗溝的山水了。路兩邊的槐樹上,滿是白色的槐花,像堆滿積雪。山澗有淙淙的流水聲和鳥的叫聲。坡上嫩綠,在陽光下,泛著油光。平時看到這些我會激動,今天卻是心靜如水。

    到家門口,本家的兄弟們正在房山豁搬一堆舊椽。他們干活,我也插不上手,一個人跑到房后面,到父母墳上坐了好一會兒,心里是說不出的滋味。又從深過腰的草里,走到南邊的寺凹溝。過去上山割草走的小毛路已沒有了,全被樹擠滿。幾處條田里的松樹,都在老碗口粗。那棵半摟粗的,是爺爺帶我去一同栽的。爺爺已離開四十多年了。那兩棵直直的、有三四丈高的,是我跟母親一塊栽的。坡上的干樹葉,腳一踏,沒過腳脖子,挨地面處都成腐殖質了。忽而,咋是奶奶在那兒,她老人家背著背簍,拿著竹耙子,邁著小腳碎步,從溝里摟著干樹葉,背回去當柴燒。記得有一次,天黑了還不見奶奶回來,我上山去找,見到她摔倒在石頭堆里,額頭上擦爛處粘著干樹葉。我心疼地上前扶她,她卻一甩手,又掙著背起背簍,一搖一晃下山。

    山上橫七豎八凈是胳膊粗的樹枝,稍不注意就會被絆倒。我隨手撿了一根當拐棍,剛一拄,就斷成兩截,已經腐朽得沒用了。要是放在過去,砍這么粗的柴火,得跑十幾里,還常常是偷砍人家的。

    上到山頂,四周山勢起伏,像綠色的海面。原想給老屋子來個“航拍”,樹把村子遮得啥也看不著,只拍下一片翠綠,一縷炊煙。山頂那棵松樹下,有一堆干草,邊上有個小洞,我剛想踏過去,“撲棱棱”一聲,一只野雞“咯咯”飛走了。我坐在樹下歇息,一陣涼風吹來,像奶奶用手背撫摸我的臉。沿山脊朝北走十幾步,一片樹木稀少的空地上,長滿了拳芽。拳芽學名叫商芝,也叫紫芝。剛長出來時,像小娃半握的拳頭,因此叫拳芽。當年四皓避秦之亂,隱居商洛山中,用拳芽充饑,“莫莫高山,深谷逶迤,燁燁紫芝,可以療饑”,就是他們吟唱的《采芝歌》?,F在商芝肉是當地一道有藥用價值的名菜。我小心地采著,猛一回頭,咋看見母親在我身后邊采邊沖我微笑?定睛一看,是一片長開了葉子的拳芽。我又靜心去采。拳芽很嫩,手指一掐,“嘣”一聲,嫩桿上流出晶瑩的汁液。拳芽最好在太陽出來前采,不然陽光一照,它很快就張開小手,“老”了,吃不成了。我采了一小堆,捆成一小捆,端在左手上。

    下山時,右手還得拽住樹枝,不然會滑倒。走到房后平臺上,當年這里是耕地,種麥子、種苞谷。后來,分田到戶了,栽核桃樹、山茱萸樹?,F在,這些樹都被野草簇擁著。山茱萸沒人摘,地上落了一層暗紅。

    回到院子,老屋搬出的東西擺滿了一院。鄉親們見到我采了拳芽,紛紛夸我,說村上誰誰,光拳芽就賣了幾千塊哩。他們告訴我,要用開水焯熟,曬干。這些,我都知道的。我也跟他們一塊兒把東西搬到鄰居家??吹娇棽紮C、紡線車,仿佛又看到奶奶、母親忙碌的身影。那個手工編織的草墊子,是母親編的。坐上去,還能感覺到母親的溫度。

    拆老屋定在兩天后。我本不想回去,但村里人說,長子要溜第一頁瓦。這天我趕到老家時,老屋頂上的瓦,已經拆了不少。十幾個人分成兩組,一組在上房,一組在灶房上。房上揭好瓦,遞給另一個人,三五頁瓦順兩個鋼管子,“哧”一聲,就溜到地上一堆濕土里。這樣,瓦下的快,還不容易碎。地上人隨手裝到手推車上。裝滿一車,推到鄰居一個侄子的空場上,那里有幾個人再把瓦踅成一層一層的圓柱形,下大上小。

    我不忍心看拆老屋的過程,更無心去幫忙。在我心里,拆老屋,就像給失去的親人做解剖一樣殘忍。

    下午兩點,瓦溜完了,準備拆椽檁、擔子。我返回城里,坐進辦公室,像丟了魂兒似的。球友叫去打羽毛球,狠狠打了一場。

    晚上,弟弟發來拆過椽的老屋照片,已是殘垣斷壁。我不忍心看,心里暗暗流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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