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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沙爽:水流花開
    來源:《鴨綠江》2022年4月第7期 | 沙爽  2022年05月20日08:32

    玫瑰之名

    改變是從何時開始的?想來想去,應該歸因于那棵綠蘿。

    真的只有一棵。我停下來看它。它挓挲開兩枚纖弱的幼葉,讓我一時不知所措。那位失去了信心的前主人,遺棄的動作做得多少有些于心不忍,所以它的身份還只是垃圾桶的近鄰。過了一個多小時,我再次經過步梯口,發現這個小孤兒還待在原地。

    我給它做了一下簡單清潔,澆了次透水,放到水房的柜子上。過了一陣子,水房要打藥,它被轉移到我們辦公室的窗臺上。大約因為經歷過慘烈的滅門之禍,意識到自己能活下來純屬僥幸,它活得格外努力,僅僅一年多,這棵小獨苗竟然長到了兩米長。我請擅長種花的朋友推薦一個靠譜的網店,購買了營養土和生根粉。

    這是人世間驚心動魄的一年,一棵綠蘿向我演示:奇跡是怎樣一步步發生的。扦插下的每一段枝條都生根發芽,新生的葉片是一根根淺綠色的小針,而那根隱形的生命之線,綿綿不絕,穿梭其間。

    生平第一次,我意識到每個人都有可能成為一名園藝師。早些年,那位擅長種花的朋友,曾經寄贈我一棵月季。那時是東北的二月下旬,空氣里的小冰凌還沒有化盡,我拆開快遞盒,第一眼,我懷疑自己是否有能力把它種活;到了第二眼,我明白了一個行家與普通花迷的重要區別——就像一個真正的作家與尋常寫作者的區別一樣明確。即使它光禿禿的枝條還沒有爆出芽蕾,仿佛隨手寫就的潦草章節,你仍可以透過這貌似天成的假象,看到它背后斟酌剪裁的苦心孤詣,看到那強健根系間蘊藏的驚人力量。

    一天夜里,我無意間闖入了一個花卉拍賣直播間。當真是亂花迷人眼,自此連續幾夜,我在兩個直播間轉來轉去,拍下了幾盆不同品種的月季。兩個賣家的在售品都來自昆明的花卉基地,郵路漫漫,每天我打開軟件追蹤物流,草綠色的公路線上趴著一輛廂式貨車,好像始終不肯移動分毫。從來沒有一個快遞件讓我如此翹首以盼牽腸掛肚——這鮮活的、熱愛陽光的物種,我憂心它們在黑暗的紙箱里挨過的每一秒鐘。在此期間,我買下了它們所需要的一切附屬物:加侖盆、營養土、陶粒、園藝鏟、園藝剪、松土耙、長嘴噴壺、種植操作墊、多種農藥和花肥、植物傷口愈合劑,以及光照和土壤監測儀。

    最早的四盆花——藍色風暴、金鳳凰、卡羅拉和二喬——于周二上午到達。金鳳凰這個名字容易讓人產生誤會,但它的故土其實遠在荷蘭。澆完定根水,我忍痛將所有的花苞逐一剪下——這四小只都是當年培育的牙簽苗,一群尚未及笄的少女,哪個當娘的會讓自己的女兒在這樣的年紀早婚早育?在商品評論區,那一個個奮力頂著大花的幼苗讓我心生憐憫。養花如投資,多少有些反人性的意味——古老的基因鼓勵我們及時抓住眼前的糖果,而非克制欲望,等待未來更多的收獲。

    卡羅拉看上去病懨懨的。過了兩天,它就只剩下寥寥幾枚葉片。緊接著,我發現藍色風暴似乎有點僵苗,再細看,葉脈的周圍幾近透明,好像有微光詭異地發自葉片的正中。這些可怕的紅蜘蛛大約屬于花卉基地的隱形贈品,所幸其他幾盆暫且無恙。給這個小病號用完藥,我安排它住進隔離病房。

    接下來抵達的是一盆混色大苗,當時主播說是“蘋果綠混了個二喬”。但直到第一朵花微微開敗,我剪下它再三端詳,才想到它很可能是一朵奶油龍沙——如今地球村的月季已經超過了一萬種,即使是由中國園藝師自己培育的,品種也已逾千。誰能得識天下所有的月季,逐一牢記下它們的芳名?

    橙黃色系的月季是我的最愛,它們同時是一條小徑,通往我的鄉村和童年。有一次,我向父親求證,在我們鄭屯老家的院子里,是不是有一棵高及屋檐的樹薔薇,春天里滿樹黃花,香氣襲人?我摩羯座的父親一向罕有情感流露,但在那一刻,他的眼睛里涌起了罕見的波瀾——當祖父母相繼故去,那一樹黃花的影像,搖曳在我們父女二人的內心。再過上三四十年,關于它的全部聲影,都將與我一起,隨風而逝。

    我忽然明白,這人世間的一切努力,表面上朝向未來,實質起始于對往昔的反復重建。我沒有辦法將一棵樹薔薇移植進天津的蝸居,但是我可以擁有它們:一盆金鳳凰,一棵朱麗葉,還有一棵果汁陽臺。橙黃與橙黃并不一樣,果汁陽臺的橙是光線穿過裝滿橙汁的水晶杯均勻散射,逗引起味蕾上的酸甜回想;而朱麗葉的橘黃色花心溫柔盤卷,外層花瓣乳白,生來自帶大天使的優雅光環。它們的美讓人類難以招架,當年英法鏖戰正酣,為了讓一批中國月季運往歐洲,兩國竟然達成暫時停戰協議。早年的歐洲沒有黃色的月季和薔薇品種,所有的黃色系玫瑰,都源自中國月季貢獻的明媚基因。真正的歐洲古典玫瑰實際上是薔薇——就是那些代替愛情出場的“Rose”。當這些新詩麗句被譯介往中國,翻譯家們為它找到了兩個專有漢字:玫瑰。翻譯家們并沒有搞錯,古老中國的玫瑰確實也是薔薇。而無論是中國還是歐洲的薔薇,一年只能盛開一季,直到它們與中國月季結合,繁育子孫無數,才讓四個季節里都彌漫著醉人的清芬——這就是被花迷們追捧的歐洲月季,但我們更樂于這樣呼喚它們:玫瑰,玫瑰,玫瑰。

    想到這種神奇的生物是怎樣一步步放棄了有性繁殖,反向突破進化鐵律,讓整個物種的豐富性接近極致,這期間的意味讓我深感迷惑——它們仿佛深諳人類的欲望,在彼此的交接間達成了默契與妥協:讓雄蕊異化成花瓣,向美而生;而作為條件,人類甘愿化身臣民與使者,躋身于月季們的演化鏈接。

    養花為什么會讓人上癮?是滿溢的成就感制造了充足的內啡肽,還是花朵和葉片釋放的氣味復制了人類的某種信息素,通過犁鼻器直接進入了潛意識?如今我的腳已經不再屬于我,它只想盤根在陽臺,讓我的眼睛凝視這座剛剛草創的微型花園。每一只新生的芽蕾都被我端詳過無數遍:它到底將成長為一根新枝、一枚葉片,還是一?;ɡ??

    這是三月下旬,華北平原上的草樹剛剛自冬眠中蘇醒,桑樹鼓出了綠豆大的芽苞,柳樹和梧桐暈染出淺淡的綠意,白蠟樹鼓脹的葉蕾攢聚枝頭,一種偏紫的褐色,像一串串晦澀的漿果。夜間的最低氣溫可能降到十度以下。我堅持著一份不必要的勤勉,將我的月季們不斷地搬進搬出??_拉爆出了許多嫩芽,而藍色風暴的未來還是一個懸念。紅蜘蛛的生命力遠比人類頑強,并且配備有整個銀河系最優等的耐心。還有埋伏在空氣中的蚜蟲和蚧殼蟲,還有夏季的高溫和不期而至的大風……我所要面對的,是未來的無數場戰爭。

    水流花開

    夢驅動我前往某處,于是我和我的車出現在一條街路上。在出發的巷口,我與一個黑衣婦人擦肩而過,她的短發老氣過時,身形微胖,胯骨略寬。

    夜色無聲降臨,不遠處街燈亮起,映出路面上濕漉漉的水光,而更遠處的路遁入暗夜。我向右拐彎,然后向左,駛上與第一條路平行的小街。它的右側有一座大湖,我要沿著湖畔開上大半圈,才能抵達我想去的那個所在——我已經看見了那一片零星閃爍的燈火。

    但這條路上沒有街燈,沒有行人,也沒有過往的車輛??謶滞蝗粊砼R,我意識到了危險:大雨初歇,暴漲的湖水可能已經淹沒了路面,甚至,某段被泡軟的路基正悄然塌陷……如果那正是我最初想要的結局,那么此刻,我已經改變了主意。

    在逃離大湖之前,我看見湖岸一棵大柳樹旁邊立著那位半老的婦人。她背對著我,凝神眺望黑黢黢的湖水,一身黑衣,緘默無言。

    我返回我出發的地方。不,并不是什么小巷。眼前的山路參差錯落,風干后的轍印七扭八歪。但是我看見了我的祖父,他高高興興地快步走來,指揮我倒車,好讓被我堵在山坡上的一輛農用小卡車開下來。在那輛車的駕駛座上,坐著我的大爺爺。他把頭探出車窗,笑容滿面,以他一貫的洪亮嗓門與我打著招呼。

    我醒過來。是早春的子夜,臥房如同一只斷線的紙鳶,卡在黎明前的黑暗中間。伸出手,我摸到睡在枕邊的貓咪,小小的溫軟的一團,是這人間屬于我的最真切的戀棧。我的心里,忽而涌滿了劫后余生的竊喜。我還活著,這本身就像一個奇跡。在一次次與死亡擦肩而過之后,命運居然還肯展露笑顏,留給我反悔的點滴余裕。

    而我的祖父和大爺爺,他們已故去多年。在離世之前的幾年間,大爺爺成了祖父最放心不下的人。他憂慮兄長的腸胃和關節,掛心他晚上有沒有熱炕睡。直到過世之后,他們才重新團聚,在故鄉那座叫鶴陽山的山坡上。通往墓地的山路蜿蜒曲折,每逢雨后,摩托車和農用三輪會在路面上碾出一道道深凹的車轍。

    時節又近清明,鶴陽山上和山下的杏花又該粲然綻放了吧。果園的空地上,小頭蒜會喬裝成一群綠發女妖,等待著歸鄉的人。而村邊的那條小溪,什么時候才會潺湲起清冽的流水?每次回鄉掃墓,我都會留神看一看那道干涸的溪谷——它還在,既沒有被垃圾填滿,也沒有被雜草和灌木掩埋?;蛟S當夏日雨水豐足,這波光間也會映出往昔明麗的倒影?我已經無法確定,在我離鄉之前,它是否也曾有過斷流的時間——如果秋冬兩季溪中水涸,那么我記憶中那片歡天喜地劃冰車的景象從何而來?連同我對一輛冰車的渴望,連同我成年之后,仍舊孜孜于冰車制作的每一個細節——難道,這一切都來自潛意識的虛構與想象?

    離鄉經年,我才意識到,這條我兒時嬉游其間的小溪,在流過我們的村莊后,就奇怪地不知去向。我既不知它源自何地,也不知它歸于哪里。在我僅知的狹小范圍間,它的流向是自南往北;而以此推斷,它理應在村北與那條通往鎮上和縣城的土路相交。那條路穿越村東的大片田疇,曲曲彎彎,像一枝傾斜向上的曲柳枝條,每一枚在風中飄搖的葉片,都是一茬茬鄉人們的家園。這些大大小小的村落,住著大爺爺出嫁的二女兒——我的堂姑;住著我祖父的兩位戰友,他們一個瘦高,一個矮胖,活像一對漫畫里的相聲搭檔。還有那些我不知來歷和去向的人,僅僅是想一想他們的生活,也讓我不知所措——他們距離我如此之近,但是為什么,卻好像隔著浩渺模糊的星云?

    只是在夢里,我見到我暌違多年的小溪,它波濤洶涌,儼然一條真正的大河,切斷了通往村東的道路。在持續多年的夢中,它一次比一次寬闊、浩大,直至今夜,漫漶成一個大湖。

    而夢中那半老的婦人,我知道她是我。雖然我從未看到過她的臉。但是,承認吧,作為凡人,我們并不知曉自己老去的容顏——即使它早已在鏡中真切呈現。

    小確幸

    臨近12點,我正準備回家吃午飯,陶發來微信,問我近況如何。噓寒問暖只是一記虛招,家人們已然入睡,陶只能向地球對面的人類傾倒他的怒火。

    陶說他剛剛開完視頻會議,氣得睡不著——這個時辰,多倫多正值午夜。

    陶是我的初中同學。我們的同窗時間僅有三個月,之后上的又是不同的學校,自此再未見過。身為插班生,加上適值中考臨近的非常時期,我與班里的多數男生甚至連話也不曾說過半句。但我記得陶,因為他是珊珊暗中傾慕的對象,每當她提起陶的名字,那張并不出眾的鵝蛋臉霎時光芒閃耀。在她日復一日的碎碎念里,我知道了陶的故事——他與班里一位姓盧的女生從初二開始戀愛,成為同學間公開的秘密。盧相貌平平,和我一樣略顯矮胖;陶則戴著一副黑框近視鏡,瓦刀臉看上去嚴肅又緊張。除了成績總是名列班級前三,我看不出他身上到底埋伏著什么樣的小磁鐵,將珊珊的指北針牢牢吸引。

    大約是在三年前的歲末,我被拉進了同學群。很快有幾個當年相熟的同窗發來驗證申請,真是意外,陶竟然也在其中。聊了沒幾句,陶提出要看看我的照片,這讓我更加吃驚。但隨即我明白了:陶的記憶里翻找不出那個名叫沙爽的同學,而這樣的盲點,對一位學霸的自信心構成了嚴重威脅。

    我入群的當兒,在營口老家的一家酒店里,我們班畢業30周年同學會正進行到高潮時分。留在老家的20多名同學悉數到場,群里喧嘩著各個角度的現場照片和短視頻,我們這些身在外地的,則負責點贊兼插科打諢。陶在美國,盧在丹麥,這對青梅竹馬的小情人竟然不約而同地跑向了天邊。自此之后,盧偶爾會在群里曬一曬她帥氣的混血兒子,陶也時常發表一下他在美國的工作和旅行見聞。珊珊則很少發言,營口的同學們組織的各種郊游和打球活動,她也只是偶爾報名參與。我忍不住猜想,看到彼此中年的照片,他們是否會心有微瀾?

    然而陶說,當年他和盧并不曾戀愛。上高中后兩人沒有分到一個班,接觸就此中斷。至于珊珊,直到很多年以后,經別的同學點撥,他才意識到她對自己懷有好感。

    陶說他從小就暈車,無論是乘汽車、火車、飛機還是地鐵,一切移動的物體都讓他暈眩。于是他刻意地多坐車,到大學畢業時,竟然克服了這個天生的弱點。他熱愛遠足、爬山、游泳、滑雪,有一陣子還特意跑到常州,花了一個多星期,向專業教練學習槳板。有一次他曬出幾張越野照片,有同學問他身后的那輛車是什么牌子,陶說他不懂美國車的牌子,況且車是租來的。一位女生問:為什么不買車,反倒要租?

    陶在美國的工作只是短期借調。幾個月后,他回到日本東京分公司,此后數次回國,還參加了一場特地為他舉行的同學聚會。新冠疫情剛暴發的那段時間,陶問我有沒有口罩用,那時國內已是一罩難求。陶認識的一位在東京做醫療采購的同胞,買到了一萬余只平價口罩,準備寄往國內,陶拜托她從中勻出一點兒。這30只口罩從東京到大連,之后再轉寄天津,郵路上走了整整一個月。

    也因為疫情,陶移居加拿大的計劃推遲了兩個月才得以成行。陶供職的那家咨詢公司,位列世界五百強。我問他是不是打算調到多倫多的分公司,陶說不太可能——如果公司同意這種申請,勢必有其他同事效仿。在度過了最初一段晨昏顛倒的日子后,陶正式辭職,成為一名自由項目顧問。

    陶說,做了自由人,才知道以前拿的薪水實在太少。但收入增加的代價是,除了依舊經常要晨昏顛倒,還有些以往未曾接觸過的人際考量——眼下接的這個項目,甲方是阿爾及利亞最大的國企,乙方是中國某大型企業的子公司。陶受雇于乙方,同時需要不斷與甲方溝通協商。很快陶就發現,甲乙雙方互不信任,都指責對方沒有履約。一連數月,項目毫無進展。以往接手項目,簽的合同都是“人天”,顧問團每工作一天,雇主方就必須支付一天的費用,同時負責交通及住宿支出;然而這次的項目,簽的卻是任務完成后付款。如今進程膠著,最焦急的竟然是顧問團隊,這讓陶時而火冒三丈,時而啼笑皆非。

    我妹妹沙琳一家也曾考慮移居加拿大——妹夫的大姐20年前移居多倫多,如今已安居樂業。但是夫妻倆猶豫再三,終是無法放棄眼前既有的一切:在香港,他們過的是典型中產的舒適生活,無法想象如何將自己連根拔起,移植到全然陌生的異國他鄉。而陶似乎并無這樣的顧慮,即使女兒尚未成年,太太多年來只負責照顧家庭,作為家中唯一的經濟支柱,陶仍不惜從零開始,只為“想要嘗試一下另一種生活”。

    當年珊珊是否預想到,陶會擁有與我們完全不一樣的人生?吸引她的,是一個人從年少時起就展露的追夢天分嗎?

    隔了幾天,陶告訴我,多倫多陽光煦暖,春風醉人。他正坐在草坪邊,一邊曬太陽,一邊喝啤酒,就著一根香腸,整個人感覺滿足極了。

    我這樣是不是太容易滿足了?他問我。

    我想起一位朋友曾經說,這是一個提起小確幸會讓人心生鄙視的時代。但是奇怪,此刻我的大腦屏幕上跳出的,偏偏就是這個詞。

    時間烏托邦

    時間就是金錢——沒有比這更濫俗的比喻了。但如果這是真的,我是說,如果時間真的替代了貨幣,它可以用于購物、乘車、支付房租,也可以贈予、抵押和借貸……使用起來如同手機支付一樣便捷;而相應的,時間也將作為勞動報酬和商品銷售所得,被及時充入我們的個人賬戶——那會是一個怎樣的世界?

    顯然,比之現世流通的所有貨幣,時間更具備無可挑剔的恒定性質。它沒有國別,也不需要匯率。換言之,它擁有某種肉眼可見的公平。而且,縱使黃金,也不可能比時間更深入地切合進我們的生命——當時間清零,意味著個體生命的真正終結。

    時間本來就存在于生命之中,只不過,在有生之年,我們并不能明確地知曉它的余額。但是,假如這余額以數字的形式鑲嵌入我們的血肉,就像一塊電子表那樣清晰展現,只要握住彼此的手,或者用儀器掃上一掃,就可以完成時間的交換與傳輸——這數額不再只代表著財富,它直接關乎我們的壽命。億萬富翁將享有無盡之壽,而窮人們隨時可能倒斃街頭。然而問題隨之而來:即使坐擁時間無數,但肉體衰老病痛纏身,又有何愉悅可言?而且,這樣的世界對孩子們顯然過于不利,如果不幸出生在貧民窟,他們可能無法活到成年;而如果沒有窮人們的正常迭代與辛勤勞作,富人們能享受到的利益和服務也將不復存在。

    那么我們不妨假設,至此時,人類青春永駐的終極美夢業已實現——嬰兒們長大到25歲便不再老去,所有人都有可能以年輕的容顏和體魄獲得永生。25歲,它構成一個最重要的分水嶺:在此之前的時間財富,完全與生俱來;而從年滿25歲的那一秒鐘開始,生命的秒表在手臂內側出現,余額僅有一年。仿佛可以聽得見它嘀嗒作響,其數字每一秒鐘都在遞減。成年后的世界瞬間逼迫到眼前,每一項生存必要的支出,面包、蔬菜、水電、服務……都要扣除數額不等的時間。窮人的余生是一場與時間的真正競爭——當“手表”上的數字只剩下幾天,甚至幾個小時、幾十秒鐘,時刻被死亡所鞭策,在既定的軌道上一路狂奔——窮人怎樣才能擺脫他們疲于奔命的生活?

    而離開了衰老這一自然天成的淘汰機制,人類將以什么作為砝碼,讓生命的天平保持必要的平衡?時間守護者扮演了執法者的角色,他們擁有絕對的權力,以維持時間的秩序,對發生在時間烏托邦的搶劫和謀殺予以裁奪。

    在這個建立于時間之上的烏托邦中,表面上的公允背后,隱藏著殘酷的規則:城市被劃分為若干個時區,時區之間設有關卡,從貧民區到富人區,中間所通過的每一道關卡,都需要繳納高昂的時間費用。這意味著,對多數人而言,逃離出身的階層絕非易事。一旦判定某人的時間財富并非他應該擁有,時間守護者可以對其執行沒收。盡管守護者本人可能恰恰出身于貧民區,但他要做的,是讓每一個時區都如同一座水庫,在各自的堤壩中保持固有的安寧。而富人們——無論是擁有海量時間還是海量的金錢——都將比窮人擁有更多流動的自由。

    時區劃定了不同的經濟規則,隨著物價上漲和工作業績標準的一再提升,窮困的人將越發窮困,最終耗盡生命的最后一秒鐘。通過操縱各時區的通脹系數,頂層設計者可以人為控制每個區域的人口數量。向銀行借貸來的時間要支付高額利息,使原本負重的生命在不幸的淵藪中越陷越深。其結果必然是,盡管年輕貌美、身強體健,有的人仍然可能無法活過30歲。

    作為現實社會的真切隱喻,時間烏托邦展現了現代社會的種種難題。關于通貨膨脹、財政危機、貧富分化、階層壁壘、社會偏見以及種種不公,在電影《時間規劃局》中,安德魯·尼科爾并沒有找到真正的解決方案,因而不得不依賴于一連串的狗血劇情:銀行家的獨生女愛上了貧民窟長大的男主角,二人合作將從銀行里搶奪來的一百萬年分給窮人們,讓他們得以離開貧民區,去嘗試另一種生活——類似于金融系統的小范圍崩盤。

    或許,尼科爾試圖戳破時間公正與恒定的假象——正如同各個時區的時間貶值的速度可以人為操控一樣。這與卡洛·羅韋利在《時間的秩序》中所提示的案例異曲同工:“不僅不同的地點沒有一個單一的時間——甚至對同一個地點而言,單一的時間都不存在。時間長短只與擁有既定軌跡的物體的運動有關?!?/p>

    顯然,相比于少年時代在公園的甬路上跑步度過的半個小時,一個中年人在健身房的跑步機上對著蒼茫暮色所奔跑過的同樣時段,二者之間存在著不同的質地和刻度。

    離婚季

    萱表妹離婚了。

    我可能是家族中最后一個得知這個消息的人。如果這事件本身具有類似于甲烷或乙炔爆炸的沖擊力,承受震動最大的,除了兩個年輕的當事人,想必就是大舅和舅媽。當初萱表妹結婚,受限于男方家庭的經濟能力,大舅和舅媽承擔了婚房的大部分首付款。為了就近幫女兒女婿照顧孩子,萱表妹剛懷孕,老兩口即傾盡積蓄,在婚房附近的小區全款買下一套兩居室,隨即兵分兩路,一個到大連負責裝修,一個留在鞍山教書。等大舅也辦完了退休手續,他的微信頭像就變成了外孫女手舉棒棒糖的照片。如此計劃精密傾力付出,仿佛西西弗斯推巨石上山,一路小心翼翼,巨石卻忽而在山腰裂為兩半,一半不知所終,一半滾落山崖——這樣的失重感,我沒法想象兩個老人將如何消化。

    萱表妹是我們姊妹中最另類的一個,不是說別的,而是多年以來她與我們幾個表姐堂妹幾近陌路。我們沒有她的電話和微信,也不清楚她從事的行當和職業,有關她的所有消息,均來自親人們的轉述——由大舅電話或當面告知我們的父母,而當我們的父母提起大舅,偶爾也會提及楊萱。每當這時,我們仿佛恍然大悟:在大連,有一位至親我們已多年未見。

    作為消息鏈條的末梢,萱表妹離婚事件所制造的沖擊波理應趨于最小,然而它的波紋仿佛產生了某種共振,最終匯聚成繞梁不絕的裊裊余音。由于我父親是獨子,我并無真正意義上的堂兄堂妹;天然欠缺父系家族提供對比,這加深了我關于宿命的種種疑問——我的三個舅舅,各育有一個女兒:最小的薇表妹八年前離婚,獨力撫養幼子;然后是比萱表妹小兩歲的茜表妹,我二舅的愛女,于四年前離異,獨身至今。

    據說,家庭和婚姻的幸與不幸,具有某種延續性質——三個舅舅的婚姻,似乎都存在不盡如人意的部分。他們以及各自伴侶性格中的種種弱點,要么無意隱藏,要么疏于修繕——無論在建造之初,婚姻的小小殿堂被寄托了多少遐想,幾十年的日夜消磨,它已屋頂漏雨,四壁百孔千瘡。

    或許舅舅們也曾心懷疑惑,何以他們無法延續雙親的美滿婚姻——我的外祖父母,是我生平見過的最恩愛的夫妻。外祖母個性強,外祖父脾氣急,這樣的兩個人朝夕生活,在所有兒孫的記憶里,他們竟然從未曾爭吵過。到了中年,他們變成了彼此的影子,作息和喜好高度一致:無論冬夏,他們清晨五點即起,一個灑掃庭院,一個拭灰抹塵;一個淘米洗菜,一個燒火添柴。無論是自捻的喇叭煙還是市售的卷煙,一個人永遠只吸一半,如果另一個人外出未歸或暫無空閑,這半支煙會被架在煙灰缸上,等待另一雙手將它點燃。削一只蘋果或者梨子,哪怕是小小的一只,也會如是分而食之。60年的相濡以沫,融化于這日復一日的細節。

    除了我的外祖父母,我未曾發現還有哪一對夫妻保持著類似的習慣。作為完美的婚姻樣本,他們提供的線索過于簡潔,這直接導致了我對婚姻的錯誤判斷。尤其是從年少時開始,目睹父母之間頻繁爆發的激烈爭戰,再聽我母親追憶起他們的從前——從小學到初中,我的父母始終是同班同學,真正是青梅竹馬,情深意厚。當時這場戀情遭到我外祖父母的堅決反對,為了同我父親成婚,我母親不惜與雙親反目。如此非你不娶非君不嫁,何以未到中途,就遠遠跑輸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老式姻緣?

    直到成年以后我才明白,年少時,我忽略了二者各自的概率數字,終致得出的解答方程離題萬里。

    外祖父去世的時候,他的侄兒和侄媳婦——我稱呼他們鋼舅和舅媽——從鞍山趕來奔喪。鋼舅遺傳了他們父輩的相貌基因,長得濃眉大眼,身高超過一米八,看上去比他的幾個堂兄弟英俊瀟灑。鋼舅媽也高挑苗條,容貌姣好。老縣城的喪儀極是煩瑣,又正值天寒地凍的深冬臘月,對孝子們近于一場體力考驗。到了出殯之前的一夜,家人們松弛下來,除了留在外屋守靈的,大家在炕上或倚或臥,有一句沒一句地說著話。鋼舅枕在舅媽的腿上,讓她給他按摩頭皮和太陽穴。喪事未畢,眾目睽睽之下如此秀恩愛,多少有些不合時宜。然而他們的神態平和坦然,似乎一切本應如此。直到如今,我仍記得那樣的畫面,記得掠過我心頭的那一縷溫暖——無論身在怎樣寒涼的人間,終是有這樣相依相攜的愛侶。

    10年后,我外祖母離世。這一次,鋼舅沒有前來——他因中風導致半身不遂;鋼舅媽也沒有來——他們離婚了。

    我難以置信。相形之下,似乎后一個消息更讓我震驚。就像目睹一件精美的瓷器在眼前無由碎裂,而你完全無處追問打碎它的到底是誰。

    情況簡直糟透了——多年以前,三姥爺因工傷右眼失明,不得不提前退休。受損的右眼持續發炎,逐漸影響到左眼的視力,十幾年后,左眼的視力也徹底喪失。而三姥娘患有嚴重的糖尿病,加上年歲漸高,自理已是艱難,如何照顧半癱的兒子和雙目失明的老伴?

    按恩格斯的說法,一夫一妻制是以經濟條件為基礎建立起來的,而非起源于個人性愛。直到今天,準備結婚的雙方仍會多多少少地將經濟納入考量——畢竟,在所有的生活方式中,獨居是成本最高的一種。而當今的世界,已經為離婚者提供了最寬泛的包容——社會分工業已細化到這樣的程度,人類的生活從未如此便捷。那位我未曾謀面的萱妹夫,據說年薪30萬;之前的幾年,夫妻倆又按揭買下了一套住房。所以到離婚時,兩個人各自擁有一套房子,就這樣完成了財產分割。

    最近幾年,我越來越頻繁地夢見外祖母。在醒來之后的悵惘中,我想起她永遠煮得恰到好處的溏心蛋,想起她那件穿了多年仍整潔體面的黑呢子大衣,想起她在我外祖父去世時那份超乎尋常的鎮靜,想起她自確診出食道癌,直到去世前幾日仍堅持完全自理的那份堅強和坦然——自始至終,她強硬的個性從來不曾改變。于此間,我隱約窺見了所謂琴瑟和鳴的幕后真相——未必是出于單純的愛意,或者相處中的隱忍和退讓,而是源于艱辛年代里兩個人共同生成的、對于體面生活的強烈預期。

    蕩漾

    我不知該怎樣向你講述這座小鎮。它這樣小,并且注定很快就要消失。

    它就在我上班必經的路上。但是如你所知,城市里所有的東西都具有某種隱藏性質——它們時而現身,時而隱匿,而其間的規律完全無章可循。

    最初我大腦的印象里可以翻找出來一圈天藍色的彩鋼板,這意味著它圈起來的區域將演化成一片工地。有一天,這些彩鋼板拆開了十幾米長的一段,一輛挖掘機正在作業,旁邊的降塵霧炮車轟轟隆隆,在我路過時灑下一片蒙蒙細雨。再后來,彩鋼板徹底拆除了,立起來一幢二層小樓,渾身上下透出四海為家的倉促氣質。但是樓前的空地隨即鋪上了水泥,并且砌起了紅磚圍墻,墻頭覆上了蒼灰色的仿古瓦,墻面則抹上了淺米色涂料。隔天早上,我看見一位工人正在墻面上繪線,他的工友手持布巾,對這份初稿作品進行細部處理。即使站在近處看,這些勾畫出來的磚縫也幾近亂真,讓我不由得生出疑心:莫非受它庇護的小樓壽數有限,而這道古典風的圍墻卻打算長治久安?

    如此直到這天早上,我發現它的大門上方不知何時焊接了弧形的鐵藝門楣,四個金色的大字鑲嵌其上:幸福小鎮。

    這小鎮小到只有一幢二層樓房。預制板搭就的樓體呈L形,L的一豎上串了五個房間,一橫上則減半。白色的預制板上方,紅色鐵皮屋頂緩慢地傾斜下來,為建于樓體外側的走廊遮擋雨水和日光。走廊的圍欄則由藍色的廣告牌充任,白漆噴涂的宣傳語被搭在上面的床單擋住了一部分,“科學施工……誠信創新,打造品牌”,而在“科學施工”與“誠信創新”之間,前方意外凸現出三個略小的漢字:逃生桿。

    在幸福小鎮誕生之前,這一小片區域是個神奇的存在。我剛搬到這一帶的時候,一位住在附近的同事領著我,拐進一條與大街垂直的短巷。巷子的盡頭,有一個小小的菜市場。那時我還從未見過這樣小的菜市——它的整個面積不會超過50平方米。里面有一個小小的肉鋪,兼售豬肉和牛羊肉;一個賣大餅和饅頭的攤床,雖也極小,卻有一扇狹窄的小窗連通外面的巷道;一家賣廉價鍋碗瓢盆的雜貨店;一個賣醬菜、豆制品和調料的攤點,因各種貨物太多,只能一摞摞地壘起來;另外,還有兩個半攤床主營青菜,并兼售水果。那半個菜攤所占的面積最大,又緊挨著入口,幾只裝南瓜和土豆的紙箱總會從入口延伸到市場門外。老板是一對住在郊區鎮上的中年夫婦,每周只到這個市場出攤兩三次,他們的菜都是從農家直接收上來的,沒有經過批發商轉手,雖然賣相稍差,但勝在新鮮和低價。除了青菜和水果,他們有時還會捎帶著賣些水產品。老板娘長著一張鵝蛋臉,瞳仁黑亮,眼梢上挑,與我認識的一位女詩人頗有些相像。如果人的命運可以互換,女詩人未必比女商販修飾得當、舉止優雅。這對夫妻在附近居民中擁有穩定的顧客,每次總能早早售罄,半下午就收攤走人。沒多久,另外兩個菜攤走了一家,另一家也不再每天出現。偶爾我過來買菜,卻不見有蔬菜攤——這種感覺怪異,像一腳踏進蝕空了地基的房子。

    在此之前,同事有幾次提及,這里將要建一座地鐵站。這一帶的房價,即便是二三十年前修建的老樓房,每平方米也在五萬元以上。新的線路,新的站點,將帶動周遭房價迎來又一波升值。

    小菜市的東側緊挨著一個大型居民小區,而南鄰則是一幢老舊陰郁的三層磚樓。這棟神秘的建筑物,不知建成于何時,也不知曾經所為何用。整棟樓體圍成一個方方正正的“囗”字,只在左下角處留出一道狹小的缺口供人進出。它看上去堅固異常,像一座深山大壑間的土司城堡,被周遭的世界日漸遺忘。

    那天午后,我拎著一捆青菜和一塊豆腐,在寂靜的城堡門口站了一會兒。一個心虛的偷窺者,猜測著這幢老建筑里可能發生過的一切。它一定是有故事的,只不過經歷過這故事的人,可能已經很少記起它了。它如此蒼老、暗淡,仿佛經歷過一場烈火浩劫,每一處細節都熏染成了污黑色;但它又分明是活的,是歲月層層揉搓過的一張人臉,密布褶皺與不甘。各種雜物堆放在樓體外側的走廊上,間或懸掛著一兩張半舊的床單。樓下的天井里停著七八輛運送小區垃圾用的三輪機動車——莫非,這里是環衛工人的集體宿舍?

    在此之前,我對所謂的城中村一直缺乏明晰的概念。但是在這兒,這個煙熏火燎的老城堡與它對面的小菜市,以及附生其間的燒烤屋、小吃部、鎖具鋪和理發店——在那家理發店的門口,一直養著一只公雞,一個超現實主義寵物;而在巷道與大街拐角處的文具店里,我竟然看見了用于租賃的武俠書。還有街邊那個屬于20世紀90年代以前的公用水龍頭……或許,對于這個城市里20世紀80年代以前出生的人們來說,至少有一半的身體、一半的記憶,仍在這里徘徊不去。

    夏日過后,這一帶的居民開始遷離,店鋪的鋁合金百葉門也全部拉了下來,終日緊閉。再之后,天藍色的彩鋼板正式現身……那些住在城堡中的人,那些開面食店和燒烤屋的人,他們去了哪里?

    入夜,幸福小鎮圍墻立柱上的燈光亮起來了。七枚瑩白的、圓圓的月亮,低懸在寂寥的長街上。小鎮的大門只留下一道窄窄的入口,一位老者立于門前,無所事事地四下張望。他頭頂上方的鐵藝門楣,也亮起兩串橘黃色的裝飾小燈,在它們扇形的空洞間,那隱沒進夜色中的四個字,幽光蕩漾。

    差別

    照片被打上了馬賽克。隱約看得出她身穿白襯衫,以及地面上觸目驚心的大片鮮血。

    有人在網絡上呼吁,請公眾出于對死者的尊重,不要轉發原始照片,尤其,她死得如此冤屈、如此慘烈。

    這是在事件發生20分鐘之后。

    20分鐘,恰好是從出事地點——營口道與貴州路交叉口——步行到我們這座寫字樓所需要的時間。如果騎車沿營口道從東往西過來,準備在這個路口向南拐入貴州路,明明亮著綠燈,卻總是會被兩道車流夾在路口中間——營口道是天津最繁華的街道之一,這個路口又是三條街的交會點,人與車就像三江匯流一樣扭成一團。交通部門索性在路口正中用紅色斑馬線畫出了一個三角形安全島,讓騎車和步行的人們可以在此間暫停等候。而在現場視頻中,行兇的劉姓老年男子正是在這個安全島內逡巡,尋找襲擊對象。他上身穿著一件藍白相間的豎條半袖襯衫,下著米白色長褲,手提一只用白色塑料打包帶編織的簡陋菜籃。

    那位白衣女子騎著共享單車,經過行兇者身旁,后者突然自菜籃中抽出菜刀,徑直砍向她的脖頸。驚駭之下,女子本能地向前疾沖,而刀刃恰恰就橫在她的前方。在這電光石火之間,沒有人明白發生了什么,她沖出了40米遠,血如泉涌,倒地身亡。一位學醫的年輕女孩目睹這一切,當即飛奔到白衣女子身旁,俯身查看傷勢,試圖伸手救援。其他的路人也聚攏過來,開始撥打報警電話。而行兇者則在原地徘徊,并再次舉刀揮向另一位過路的女子,但該女子與他扭打了幾下,隨即脫身跑開,除了手臂被刀刃割傷,并無大礙。

    報道中稱,行兇者屬于無差別殺人。所謂無差別,即行兇者隨機選取襲擊對象,發泄內心的不滿。早在2004年,行兇者曾因報復他人被判刑入獄;不久前,又因瑣事與人產生爭執。具體是什么樣的瑣事,報道中并未提及。

    誰不曾有過怒發如狂的失智時刻?誰沒有在一閃念間想要殺死某人,或者突然憂懼于自己會被某人殺死?如果仇恨如同噴泉,它必定有一個明確的、肇始的泉眼;所恨之人要么是一二個體,要么擴大到邊界明晰的一群。然而——“無差別”?在隱秘的大腦溝回之間,從對某人某事的怨怒轉化成對任意陌生人的仇恨,這個過程是怎樣完成的?

    隨后的跟蹤報道里說,行兇者并沒有精神疾患,他將為自己的行兇負法律責任。

    城市是健忘的。但是這件事在我的腦中盤繞不去——關于那受害的白衣女子,關于行兇者,以及作為術語出現的“無差別”。

    事發當天下午,在健身群里,那個網名“晶晶”的健身房前臺服務生說,平時一定要多多健身,練就敏銳的臨時反應能力,一個連走路都顫顫巍巍的老人,避開他的突然襲擊,應該并非難事。

    然而問題在于,動手之前,行兇者必定對可能出現的每個細節都經過了深思熟慮,他利用了人性的共同弱點,以衰朽之力,完成了致命一擊。

    但我并不相信真正意義上的“無差別”——他前后襲擊的兩個人都是年輕女子,在一個行人流量如此大的十字路口,這兩次選擇的概率未免過于巧合。我的理解是,出于內心平衡的需要,他擬定的攻擊對象是年輕人——但是從他的個人體能出發,襲擊一個青年男子的成功概率難免偏低;而且受襲之后,年輕男性的反應程度也最為激烈。這個年老的行兇者并非沒有恐懼,也不缺乏必要的狡黠。與任何一個打定主意要欺辱他者的人一樣,他首先動用的是一種動物性本能,一面甄選施害對象,一面劃分安全區域。

    人性是如此黑暗,以至于我們無法用正常的語言來描述它們。

    曾經看過一篇關于性騷擾的社會調查報告。在公共場合,最容易遭到性騷擾的女性,往往是那些看起來性格內向、走路拖沓緩慢的類型,與穿著是否性感、容貌是否嬌美反倒沒有直接關系。那些身形矯健、動作機敏的女子,往往會讓騷擾者心生忌憚。所以,盡管客觀上人性都具有相似的弱點,未必能夠在危急之間避開致命攻擊,但如果將實施犯罪者的主觀選擇代入整個事件的方程式,得出的結果必然是:不同的人群,承擔了不同的受害概率。

    差別是存在的。然而人之為人,無非是,有力量收束起自我的獸性——永遠不要向著比自己弱小的人亮出獠牙或刀鋒。

    人物

    春節假期,突然想重看1987年版《紅樓夢》。這一看便又是昏天暗地,直看到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凈,寶玉衣衫襤褸的背影在雪地上踽踽走遠。無論這鏡頭此前看過多少遍,再看時仍刻骨蝕心。如果寶玉留在蔣家,與寶釵搭伙過起柴米油鹽的尋常日子,縱然是貧賤夫妻百事哀,對人心造成的擊打卻遠不會這么強悍。

    看評論區有觀眾感嘆:如果寶玉肯留下來有多好,如果歷經劫難四處星散的家人們仍能聚在一起生活有多好。他們想到的是,只要活著,親人們彼此之間就可以相互溫暖。然而他們大約不曾想過,聚,是需要力量的——包括金錢的力量和內心的力量;而散,是一群人抱了各自的床板和浮木,順著命運的河水漂流而下,漸行漸遠。到了這種時候,僅僅是活下去本身,已經耗盡了人的氣力,再也難以勻出其他。寧榮二府先前的聚,是金錢結成的向心力——沒有偌大的兩座家宅,如何聚而居之?而且,各人對人生抱持的努力和期待不同,聚,必然會促成某些個體的寄生,而相應的,是其他親人的額外付出。所以,聚并不一定只會帶來歡喜,尤其是,在共享過烈火烹油的富貴之后,貧家小舍式的聚,只會勾起加倍的哀愁,需要更強大的內心力量彼此面對。所以寶釵知道,寶玉不會回來了,他有他不能回頭的理由。說到底,在家破人亡之后,生活和內心的重建,需要彼此靈魂緊密聯結的力量,而這力量,她無法給予寶玉。

    說起來,曹高二翁偏愛的終究是黛玉,讓黛玉趕在被抄家之前及時死去,以免面對后來的種種不堪。他們也偏愛探春,讓她提前脫身遠嫁,免受株連?;钕聛聿⒎蔷褪切疫\,所以當寶玉聽聞母親的死訊,只說了一句“早去了也免得遭罪”。

    賈妃被賜死,劇中只是暗示。大禍降臨之前,往往都有這樣的暗示。一個人如果能讀懂這些暗示,就有了從厄運中及時抽身的可能。賈璉預感到賈妃之死隱藏著的秘密災禍,所以一再試圖打探到內情。鳳姐送巧姐投奔舅舅,本是先人一步,卻不料所托非人。然而不經大起大落,誰又知道誰是可以托付的呢?

    之后的數日間,情緒起起伏伏,還沉陷在劇情里。如果真的身在其中,是不是只有像惜春那樣冷心冷面,才能真正得以解脫?但是無情人縱然也有幸福感,那也是一減再減,打了無數道折扣的。

    早年責編過一篇小說,出自哪位作家的手筆已記不清了,但小說中那位叫白老太太的主角,卻極是讓人印象深刻。這白老太太原是地主的女兒,丈夫早逝,帶著獨生子過活。兒子高中畢業后,白老太太讓他到港口做了一名裝卸工,又為他物色了一個做紡織女工的媳婦。每隔一段時間,白老太太會帶上一只隨身小包,到離家很遠的銀行,把金首飾兌換成現金??恐@些,即便是在物質最匱乏的年代,一家人仍過著豐足的日子。白老太太愛看報紙,每天兒子媳婦出門上班,她自己侍弄完小院里的蔬菜和花草,便戴上老花鏡,把當天的報紙細細看上一遍。隨著時局變化,白老太太意識到風雨欲來,她帶著兒子去了一趟兌換首飾的那家銀行,將柜子的鑰匙交給兒子媳婦保管。有一天,兒子媳婦下班回來,見老太太穿得整整齊齊,頭扎在院中澆菜的水缸里,早已氣絕多時。不久“文革”來臨,紅衛兵小將翻出白老太太出身地主家庭的舊賬,來到白家門口,卻被街坊的老人們罵了回去——什么地主婆?人家兩口子都是下苦力的工人階級!到了20世紀80年代,兒子媳婦已經退休,孫子留學海外,只是兒子時常會想起母親,若有所思。

    我也時常想起這位白老太太。這樣的一個女人,我相信她真的曾經活在人間。

    如果能做一個像特德·姜小說里的智商超人就好了。在《領悟》中,特德·姜假設了人類可能抵達的智力極限——不費吹灰之力看穿眾生百相;精確控制自我身體的所有機能與感官;透過任何一門學科的表象,迅速切入其內在邏輯;精通所有人類的藝術與文字,并嘗試創造一種全新的語言和表達……我想,這樣的一個人,業已窮盡了特德·姜的全部想象,以至于他不得不在小說的末尾部分安排了超人的死亡。

    而活下來的那人,并沒有在我們的想象中正式登場。

    【作者簡介:沙爽,作品散見《詩刊》《散文》《鐘山》《天涯》《大家》等刊。出版散文集《手語》《春天的自行車》《逆時光》《拈花》,長篇歷史人物傳記《桃花庵主——唐寅傳》,歷史隨筆集《味道東坡》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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