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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涯》2022年第3期|孫郁:廢墟之上
    來源:《天涯》2022年第3期 | 孫郁  2022年05月17日08:48

    在舊都生活久的人,是很容易生出思古之情的。二十多年前我在北京日報社上班,辦公大樓就在元大都南城墻的舊址,報社的老員工,偶爾念及于此,還說過不少的故事。身邊有幾位朋友,熱心收藏古董,對于舊都是很有心得的。負責副刊工作的副總編輯是林浩基先生,也是嗜古很深的人,工作中常把自己的趣味也帶了進來,影響了周圍的人, 一時頗有些文氣。

    初次見到林浩基是什么時候,已經忘記了,大家都稱他老林,印象中他慢條斯理,有點深不可測的樣子。漸漸發現他是個可以深談的人,與時風是保持一點距離的。他藏了許多古書,關注學界動向和藝術思潮,對于繪畫尤有心得,多年前出版過《齊白石傳》。在一向板著面孔的報社里,有這樣的前輩在,氛圍總還是不同于別處的。

    那時候文藝部的副刊有《廣場》《收藏》《流杯亭》幾個版面,盛行著某些京派風格。老林很重視副刊的文章品位,看得出,在仕途與文途間,他傾向的是后者。他的點子很多,許多書齋氣的欄目都與他的思路有關。我的那本《魯迅藏畫錄》,就是我在他建議開設的專欄中所寫的文章的結集,因此,我們也漸漸成了忘年交。

    我離開報社不久后,老林就退休了。據說宣布退休那天,他就拎包離開報社,再也沒有回來過。他或許去尋找別的什么,做自己喜愛的事了??傊?,二十年間,消息全無。我和朋友偶爾談及他,都很懷念那段難得的時光。

    不料近日忽收到他新出版的《清明上河圖前傳》,才知道他這些年沉浸在古代文脈里。是否在報社時期他就醞釀了此書的寫作,不得而知。這一本書將美術史中撲朔迷離的部分演繹得風生水起,雅俗共賞的韻律里,別有一番味道。一個人到了晚年傾力于一本關于古人的書,一定是有大的精神寄托。翻著這部滿帶古風的作品,好似又回到了當年的報社,樓道里傳來他那渾厚的男中音,想起與他相處的日子,也有一絲往者不可追的感覺。

    在這一本書的后記中,他說,所寫的不是畫家張擇端的傳記,而是歷史小說。開宗明義,這是虛構的作品,借著遠去舊跡,鋪陳出北宋江湖的人文地圖,也交織著諸多精神線條。原來老林有如此的情懷,先前的同事們,多半未能料到他的修煉之深。

    對于今人而言,北宋的時光遠矣,要弄清其間軌跡,需要做許多功課?!肚迕魃虾訄D前傳》寫的是畫家張擇端的故事,傳奇與錄異之調深埋于文中,主人公的生活,一波三折,光影繚亂。北宋的政治生態,士人之心,詩畫品相,背后的存在都不簡單。以張擇端的愛情與藝術之路變化為主線,串聯出官場風氣、儒林積習和時代之音,時空是闊大的。藝術在中國從來不是高懸在空中之物,總糾葛著人間的冷暖陰晴。書中描述古人的精神生活,涉及諸多我們今人不太了解的東西,皇帝喜好,大臣心事,民眾感覺,易代之苦,指示著一段血腥之跡。從作者的謀篇布局里,可以看出其歷史觀與審美觀。老林在想象的世界里,流露的是他的人生哲學。

    北宋年間,文壇出現了不少神奇人物,蘇軾、米芾、周邦彥、黃庭堅的故事一直被后世不斷敘述著。唯張擇端史料闕如,行跡模糊。元代張著在其收藏的《清明上河圖》卷幀上,留下幾十個介紹性文字:“翰林張擇端,字正道,東武人也。幼讀書,游學于京師,后習繪事。本工其界畫,尤嗜于舟車、市橋、郭徑,別成家數也。按向氏《評論圖畫記》云,《西湖爭標圖》《清明上河圖》選入神品,藏者宜寶之?!边@段介紹留下諸多想象的空間,許多人與事都語焉不詳。不過從彼時社會形態與文化走向看,時聚時散的煙雨,不測的險境亦詭異萬端?;蕶嘀碌奈幕?,要保持個性談何容易,藝術家一旦出名,精神不被彎曲實則很難。要寫好這段歷史里的文化經緯,自然滲透了古人的各種經驗,也多特別的學識。在大的變故里看人性的限度,體味生死之意,許多不盡的情思,都于此散開。

    繪畫史也是文化史的一部分,六朝以后的人物畫與山水畫,已經頗有些風致。曾看見西川一篇文章——《在“偉大”的意義上,唐詩、宋畫是可以連在一起的》,能夠感到作者對于宋代繪畫的熱心。說唐詩與宋畫是一流的藝術,也是對的。林浩基鐘情于北宋藝術,也是此類心情所致。他對于文化的流動性,有自己的心得,知道一切不凡的作品的產生,與時代精神有關系,而那些超俗的意象,都是遠離臺閣的一種頓悟,民間想象是滋潤了諸多才子的?!肚迕魃虾訄D》的偉大,乃是因為心貼在土地上、河流間,在人間煙火里看出世間冷暖。張擇端與周邦彥、米芾多有不同,因為他有著平民意味。他沉浸于百姓世界,又超于萬象的慈悲。士大夫詩文中遺漏的社會史隱含,竟在他那里有了感性的表達。

    記得有人說過,在繪畫史上,倘若沒有《清明上河圖》的流傳,我們對于古代藝術的理解就少了市井之風和民俗之韻。栩栩如生的日常生活,恰是士大夫文字里少見的東西。寫張擇端這個人,既要懂藝術生態,也要了解民俗史。因為歷史留下的資料有限,小說家要靠想象與理解力來解決相關的問題。老林描寫這段歷史,一是有向藝術家致意的意思,二是從時光里尋覓人生的奧義。這兩點乃是小說寫作的重點脈絡,后者所展示的隱含,引我們思考的地方甚多。古代小說常見的恩怨情仇,糾纏在雅意中。士大夫生活在俗世里,不免有煙火氣,但倘若能超越于斯,有另類情懷在,會留下不同的行跡,那便是精神之光,會驅散士林的暗色。但在功利之徒那里,不會有類似的新徑,多少年過去,人們不斷禮贊張擇端的筆下風光,乃是因為那里有主流文化所沒有的閃光。

    前人論及《清明上河圖》,常參考《東京夢華錄》一書。比較起來,二者給人的感受有同中之異與異中之同。后者記載了汴梁的市井之風,北宋的各類形態引人思索者,都被學界深入研究過。曾經有人指出,《清明上河圖》可以讓后人對應某些形影,繁華之中,人的諸種形態也栩栩如生走入眼簾,真的是眼花繚亂。我們看彼時文人的詩詞歌賦,享世的一面不免有沉落的氣息,思想是灰色的時候居多。宋代詩人善寫幽婉之句,大約與悠閑中的虛無感不無關系。有學者從城市文化層面論及其意,就看到了人間太平之景的背后,危機也深隱其間。

    《清明上河圖前傳》提供了一個認識歷史的角度,對于一向模糊的人與事,有了另一種演示。作者寫藝林之事,豐富的感覺在人物的神色間飄動,于陳跡的縫隙間看見世相的詭異點。美丑之間,儒林的遮羞布也漸漸脫落。在中國,文化生態與政治生態是難解難分的。從普通的士大夫寫到皇帝,百姓與皇權間的關系有復雜的糾葛。而奸人當道時,是非顛倒,萬物蒙羞。這是舊小說間常有的主旨,我們于此也領略了文化中一個延續多年的主題。

    歷史小說,說起來是歷史社會生活的縮影,感性畫面的背后,也有認識論的支撐。這是這一題材所決定的。此書要表達的題旨有多重性的隱喻,詩意的存在乃社會形態隱曲的表達,只有在豐富的歷史維度里,才能把握審美之趣。對于彼時的藝術品,老林多有崇仰,所涉話題繁多,事件離奇,全書有著浩淼的滄桑感。藝術與時代之關系,其實并不簡單。

    以往的士大夫者流,關心的是經學與科舉之路。但真正的讀書人,是不受時風影響的。蘇軾、黃庭堅都有不俗之處,精神有別樣的選擇。到了張擇端那里,趣味也在另一世界里,偏離了某些舊的審美情調。他的繪畫受到六朝民風之趣的影響,也有唐人胡氣的熏陶。跳出士人的窠臼,方有了敏銳的目光。在危機四伏的年月,他為時代繪下一幅長卷,實在是讓人感嘆??坍嬤@樣的人,一需懂得筆墨之道,二要深解市井之風,三是有政治眼光。老林努力朝著這路徑走,筆墨間留下探索的甘苦。于此三處可見社會的風貌,立體處理其間的風雨,時空就飽滿了許多。老林的筆觸不見暮氣,從前人那里學來敘述的策略,又能在自設的危境里自如往返,娓娓道來之中,寫出自己心中的鏡像。

    《清明上河圖前傳》要處理的難點很多,作者有兩種筆墨給我留下很深的印象,一是世態,二是俠者。前者有官場之濁流,蔡京、高俅、秦檜等奸臣嘴臉歷歷在目;后者則有民間愛意,汪家田、趙金明與張擇端的友誼讓人心生感慨。老林善寫女性之美,愛情的表達帶有士大夫的意味,在楊子清、楊子明、尚荷身上,不乏老中國讀書人的心儀之影??吹贸?,傳統的審美方式,也在一定程度上傳染了老林,要跳出士大夫的慣性是很難的。不過這部小說也在不斷挑戰舊的模式,出奇的地方是對于戰亂的描寫,金人南下,北宋都城遭掠,靖康之恥中,藝術家也經歷了生死考驗。這小說不是耽于審美的醉意,根本的是寫世相的無常與善心的苦澀。從宋徽宗到張擇端,留下諸多歷史的嘆息,倘僅僅在藝術的世界里,不解外事,是不能解救生靈的。由此也能夠體諒出一種苦味,在精神單一的社會,文明之光總還是脆弱的。野蠻常常摧殘了天下,汴梁繁景,不過一瞬,轉眼便消失在煙云之中。張擇端的長卷,引得我們也只是在追憶里長長嘆息。

    說起來,中國的文化有光澤點的存在,都是在苦難里出來的。這部小說里要表達的,大概是這個觀點。在敘述方法上,老林借用了通俗小說的筆調,而背后未嘗沒有現代悲劇意識,其精神的特指之處,我們還是明顯感受到了。全書有花團錦簇之處,也多哀涼之筆,生命的價值如何才好,什么是人間最為值得駐足之所,文本里都有所暗示。我想,這一本書,是作者一生尋路的記錄。在古人的身上,投射己身之內覺,給世間留下體味的空間。作者的士大夫心緒的矛盾、碰撞之處,也流露了探索中的甘苦。

    通俗小說倘若一味耽于才子佳人的故事,易滑入平庸。老林深味悲劇的價值在哪,作品的后半部分寫得暗流涌動,涼風乍起,將古代小說的大團圓夢打破了。金人掠走《清明上河圖》后,張擇端曾冒死追畫,但孱弱之軀豈能抵過兵匪。而心愛的人也在戰亂里死去,暖意之光消失殆盡。后來在臨安苦苦重畫舊作,還殘存著一絲希望,他天真地向南宋的皇上趙構獻畫,不料遭秦檜讒言,被轟出宮殿。拳拳之情,不得所認,落得孤苦之境。這是小說最動人的地方,忠而獲罪,愛而得怨,屈原式的悲慨在此復現,歷史在輪回里,上演的是同樣的悲劇。

    讀《清明上河圖前傳》,一切都落入暗地,美的毀滅,愛的消失,已讓先前的榮華成為碎夢。鐘愛藝術、癡情于詩文的士大夫,在彼時要實現自己的夢想,是萬難的。老林如此設計情節,看出內心無量之苦,對于華夏歷史深層之痛是感觸極深的。讀書人的抱負,僅僅系于帝王一身的時候,易走進絕境。張擇端榮于此,也哀于此,他的死,也說明了士大夫面臨的是無路之途。在美的光澤下,是一片廢墟。而廢墟之上,也只生雜草,難見林木?;脑胁攀沁M入歷史的通道,年輕的時候我們不太懂得,經歷了風雨的人,對于老林的苦心,當能解之一二。

    取今念古,是近代許多小說家的一種審美趣味,每個人的興奮點大為不同。施蟄存寫《鳩摩羅什》,以弗洛伊德的觀念為之,里面不乏幽默與戲謔,詞語背后乃是現代意識。姚雪垠更聰明一些,從巴爾扎克與托爾斯泰那里借來經驗,《李自成》就有現實主義的元素在,雖然講述的是明末故事,但畫面卻經過了新文學理念的沐浴。歷史小說怎么寫,與作者的精神背景與知識背景有關。凌力的《少年天子》有清史習得的痕跡,多少受資料的限制,但于狹徑里也能拓出新路?!肚迕魃虾訄D前傳》里的北宋風云,帶有《水滸傳》與《神雕俠侶》的風韻,山高水長,野徑生樹,可以演繹的空間很多。老林為何不取寫實之境,而走舊小說寫意之途,其中有價值取舍也說不定。我覺得也許是受到宋代繪畫風格影響,寫意當能傳神,筆端帶有風情吧。

    老林是個癡人,對于詩文與繪畫,不乏沉醉其中的筆調。你會感覺他一直沉浸在遠去的時光里,于灰暗里打撈著一線光明。這光明雖然弱小,但撫慰了讀者的心。許多年來,他一直保持著這種狀態。我們看他的自述,就能夠感受幾分苦意:

    記得三十多年前,我撰寫《齊白石傳》,三十多萬字。白天上班,深夜十二時起床,寫到第二天早上五時,之后,跑步到天安門,爾后坐公交回到東單二條的家。整整花去二十九個夜晚。而寫這部書的“前傳”時,近五十萬字,我花了兩年半時間。其間的艱辛、困頓,難以言說。真的是:“都云作者癡,誰解其中味?!?/p>

    如此說來,在自我燃燒的時候,是可以與古人神遇的。這是老林的期盼,說他是尋夢之人,也不無道理。小說最難得的,是對于赤子之心的描摹,在張擇端身上,有古代藝術家可貴的品格,尋找那神異的美,也無意中豐富了作者自己。我總覺得,寫作之于老林,乃精神的游走?,F實不能解決的難題,卻在文字世界里得以克服。在張擇端的影子里,有老林這代人的苦樂,古人的心事未必不是今人的心事,穿越古代的人,總能看到別人未遇見的光景。

    【孫郁,學者,現居北京。主要著作有《魯迅與周作人》《文字后的歷史》等?!?/sp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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