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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朔方》2022年第5期|王犁:速寫的心思
    來源:《朔方》2022年第5期  | 王犁  2022年05月19日07:50

    大多數小鎮成長起來像我這樣畫畫的人,對速寫的認識和體驗恐怕大致相近。速寫是訓練造型能力最便利的方式,不需要什么優厚的外部條件,只要一支筆和一張紙就可以了,畫自己隨處所見。

    我上高中以后開始有意識畫速寫,每個星期天的早晨,會去縣城排嶺西園菜市場一畫一個上午,畫得雖然不好,但總有一股年輕的沖動去做一件事情。以前畫畫的初衷非常簡單,就是喜歡,想考美術學院還是后來的事情,至于考上美術學院后想做什么,還沒有能力設想得更遠。那時在一些刊物上看到葉淺予、黃胄、顧生岳的速寫,偶然買到一本小方開本《速寫選集》,匯集了中國美術學院國畫系碩士研究生和本科生在那個年代的教學成果,自己分不清楚里面作品的好壞,就是覺得帥得不得了。這本《速寫選集》里有一位作者劉涌,中國畫系人物專業畢業以后,到我生活的小鎮支教一年。這樣才有了一個專業老師在具體問題上輔導我。

    剛開始畫速寫,不外乎結構、比例等,甚至還碰到那么多雜亂的衣紋,哪些該畫哪些不需要畫,都是初學者的煩惱。1990年我在考前班上碰到朱維明老師,朱老師對我說,只要努力還是能考上美院的,當你從我們站的地方,一張一張速寫鋪到美院大門口,自然而然地跨就進去了,考上以后碰到的藝術問題才更難。

    等到大學畢業后,我漸漸不想再走寫實繪畫的道路,我想尋求一種突破。雖然一直在畫畫,但對自己的畫并不滿意,對自己的速寫也不滿意,總覺得是一種考生習氣的延續。相當長一段時間我沒有畫速寫。困擾著我的或許就是朱維明老師很多年前提醒我的藝術問題吧。

    關于速寫,寫點什么呢?重要的或許并非是速寫本身,那就寫點畫速寫時的心事吧。

    1.松陽的三張速寫

    美院畢業后我在浙江藝術學校美術科工作,教學任務主要是帶中專生素描課。課外我都會安排同學完成一定量的速寫作業。那時,藝校舞美專業在向美術專業轉型,也就是畢業生為劇團培養舞臺美術人才向高考轉型。1998級美術專業的同學考上美院的比較多,大概就是課外畫速寫起了效果。

    教學中我自己跟著有一搭沒一搭地畫,翻翻也留下十幾本速寫??晌乙恢睂ψ约旱乃賹懖⒉粷M意,不滿意在什么地方?主要在沒有主觀處理對象的能力,還是延續考學時那點認識,把對象畫下來,再加上一點疏密處理,只不過深入能力強一點,在氣質和品質上沒有多大區別。我內心開始覺得不過癮,不應該停留在這點認識上。繪畫創作上,我慢慢不想走寫實的風格,想改變又不是那么容易,憑空改變往往失之簡單,自己看著都嘆氣。畫畫的不容易是在這個階段,而不是用不用功或努不努力。用不用功是自己的私事,都不好意思拿出來當件事說,何況用功的人中很多人還不行,不用功就更不行了。

    從1996年本科畢業到2011年我畫這幾張松陽的寫生,也有十五年之久。在厚厚的一大摞速寫本里,似乎選不出一張滿意的速寫,這種不滿意,不是形準不準的問題,也不是深入能力的問題,是畫面的“學生氣”,講狠一點就是“考生氣”。

    松陽在浙南的深山里,村莊的房子都順山勢而建?,F在看到的老房子,大概百年上下的歷史,前前后后隨著家庭的蔓延慢慢形成。從整個長三角地帶的方位來說,這里因為交通不便經濟較為滯后,留下很多舊貌完整的村落。這些年高鐵一通,仿佛突然出現在大家眼前。依山而筑自然形成的村落,看上去錯落有致,地勢高低不平,在山坡上看出去視野開闊。在縉云專注于寫生基地很多年的阿邱,像發現了塊寶地似的,十多年前就過來折騰,后又與當地政府新農村建設交織在一起,做事情需要形勢助力,才會順風順水。

    那次我帶國美大二鑒藏班的同學,國畫課剛結束帶他們下鄉實踐,帶著畫板、硯臺和宣紙。記得有位同學在塵土飛揚的馬路邊畫一棵樹,你想馬路邊人來人往的畫什么??!走近一看,不像課堂上臨摹課那樣畫稿,有泥土的生機,又有古代繪畫中的靜穆,讓我想起晚明華亭的宋懋晉。年輕人一出手就很厲害,厲害在表達了自己對自然的感受。

    我畫畫喜歡待在一個地方,不愿意跑來跑去,給我穩定的時間,哪里都可以入畫。畫畫是畫著畫著就找到你想要的感覺,而不是有了感覺才去畫。手拎一個小板凳,臂夾一本速寫本,轉悠到村莊的邊緣,找一個視線深遠一點的地方坐下來,畫一張后,轉個角度再畫一張?!墩隳纤申柡宇^村寫生》(2011年)其實就是兩棵樹和一棟那個年代流行馬賽克貼滿墻的房子。對于整張畫來說,左側沒畫完的部分效果還不錯,透過樹和房子的關系其實并不理想,整張畫給人的感受,還算比較滿意。在我讀博前,吳山明先生讓我把平時的速寫帶去給他看看,說這張畫得不錯。老師常鼓勵我們,但很少具體指導,對這張速寫的鼓勵,成為難得的記憶?!墩隳纤申柡宇^村寫生》(2011年)和《曬谷物的河堤》(2011年)是一個地方不同角度的兩幅畫。那個階段我一直對空間感興趣,《浙南松陽河頭村寫生》近處是幾個邊聊天邊畫畫的同學,左側是農家門口的道路,道路下就是田畈,透過田畈上臨時的小屋,視線向遠處推去?!稌窆任锏暮拥獭吩诩夹g上其實畫“過”了,但還是那個階段比較喜歡的一張寫生。畫過了還喜歡的原因,是沒有盯著一個對象畫,整個比較渾圓:河堤上的小狗,近處長著紫色小果子的植物,都沒有畫得太跳;地平線那排高低不同的樹畫膩了,現在畫會更松秀;遠山也畫過了,假如畫出軟鉛淡淡松松的感覺,又有傍晚遠山的模糊和深邃,那是多么細膩的呈現??!柯羅的風景寫生里就有,門采爾的風景里也有,而我做不到。

    2.三張多倫多的速寫

    2012年暑假,第一次去多倫多看父母。之前雖然出過幾次國,簽證、機票等都是旅行團包辦,這次自己出國,從簽證到訂機票都要自己弄,沒有一點經驗。住在隔壁小區的發小石棟對我一五一十地輔導,后來索性承擔下我的機票費,跟我一起去了趟加拿大。他安慰我說,你管吃住,我管行程,咱倆互不相欠。石棟兄從小喜歡畫畫,子承父業搞企業。在加拿大的幾天,我們從多倫多到魁北克,每到一處他畫畫的熱情比我還高,總要掏出本子勾勒一下。與其說是畫畫,不如說是一種記錄,他還不時作畫家狀,讓我拍照,那些動作都是我們學畫時期記憶的拷貝。他待了一個多星期先回國,我住了四十多天,沒事時在家看書。家父從國內帶去一些書,還收集了很多朋友因搬家遺棄的繁體字版書。有一本臺北老一輩作家吳濁流的自傳《無花果》,從個體生命出發寫那個時代變化的滄海桑田,開啟了解甲午海戰后被割讓島民的復雜心理,家族傳承中對儒家文化中原正脈的認同。還給朋友柳營的小說《閣樓》寫了評論,后來刊在《南方文壇》上??磿哿司驮诩腋浇嬓┧賹?,斷斷續續畫了兩本。

    多倫多除了城市中心商業區以外,都是連綿的森林,公路、河谷公園把散居的住戶串聯起來。多倫多的空氣好,每天傍晚我畫畫時,看著在暗紅與深紫的譜系里無限豐富的夕陽,浮想聯翩。

    《多倫多的公園》(2012年)是避雨時我畫的一張速寫,因為雨不大,樹下還有一些老外在從容地聊天,幾根柱子的間隔和上下沒有畫,反而像創作的小構圖。簽名處英文地名是姐姐王牮寫的。從這張速寫開始,我的速寫有一點放松的苗頭。

    《一筐鉛筆》(2012年)。媽媽覺得我在家沒有事情,催我去姐姐辦的小朋友繪畫班幫忙。教小朋友畫畫時,會迫不得已說一些簡單的口語。事后姐姐還提醒我,加拿大不允許教師與學生有身體的接觸,哪怕拍拍肩膀等輕微的提示也不行。我去了一次就再也不想去了。教學齡前孩子畫畫與教大學生真不是一回事,我佩服姐姐的能耐,從怎么排線、涂深淺色開始,每個色階的深淺度控制,她摸索了一套行之有效的方法。這張速寫的優點是沒有什么想法,拿起鉛筆硬畫。后來想到安迪·沃霍爾的一張畫可樂罐的鉛筆草圖,覺得安迪·沃霍爾畫畫還真是沒心沒肺,但看起來很過癮。

    詩人樹才在微信推送上看到這幅速寫,于2018年4月11日寫了一首詩《一支鉛筆》(贈王犁):

    “一支鉛筆/畫家朋友王犁/用一支鉛筆/畫了一筐鉛筆/有一支齜出牙來//這是一張速寫/王犁畫完后/把畫畫的那支鉛筆/也擱進那只小筐//我從那只虛無筐里/拿出一支鉛筆/寫下這首小詩/算是另一張速寫//王犁畫畫的那支鉛筆/是不是還在筐里?/我們肯定不知道/王犁也不一定知道//我寫詩的那支鉛筆/沒有回到小筐/就留在這首詩里/從此歸我所有”。

    這次在多倫多住得時間長。父母當時住在一個高樓小區,說是住宅小區,不像國內的住宅區那么龐大,也就一兩棟房子,下面有配套的游泳池,游泳池除了小孩在玩水,老外穿著比基尼泳衣在邊上曬太陽,真正在水里游泳的人并不多。從《多倫多小區的游泳池》開始,我努力尋找一些不太適合畫的構圖,哪怕硬畫,反而有別于常態,或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3.從西安到敦煌

    2012年暑假我在加拿大待了四十多天,有事沒事畫起速寫來?;貒笪业墓ぷ骶褪菐М厴I班去西北采風,線路是從西安沿著河西走廊到敦煌。

    與同學們排隊入館等待時畫了《陜西省博物館門口》。路邊高大的梧桐樹,下面是排隊的人,遠處一點點陜西省博物館的房子和門口上空飄蕩的大氣球。對于速寫來說,沒有什么不可以畫,而是在于畫的時候怎么處理。我在路邊站著先畫起來,同學們在排隊準備進陜西省博物館,我希望同學們跟我一樣,剛出發就動起手來。進博物館看到瓶瓶罐罐也可以畫一下,琢磨一下器型和年代的區別,不然對于還沒有養成看博物館習慣的同學,在人流中晃來晃去,也就晃過去了,最后能留下個朝代更替的印象就不錯了。畫畫保持手的基本熟練非常重要,暑期在多倫多畫了兩本速寫,給我帶來了持續的熟練。

    從西安、蘭州到敦煌,甘肅省博物館館藏陶俑非常精彩,每次我都會去仔細看一遍。敦煌我到過多次,跟著同學們一起看洞窟,但從來沒有畫過莫高窟附近的風景。老一輩畫莫高窟風景的作品歷歷在目,這次我也試試看。

    崖壁下莫高窟牌坊是莫高窟象征性景點,總有人在此結伴拍照,其他地方都安靜下來的時候,那里還熙熙攘攘。中午,同學們在附近吃自帶的午餐,我在樹蔭下椅子上休息,有一搭沒一搭地畫了這張速寫。九月份的西北,雖已初秋,陽光炫眼,知了在枝頭嘶啞著鳴叫,還有白樺樹梢在風中搖晃的聲音。

    下午在上寺、中寺,也就是現在敦煌院史陳列室的院子里,我坐在一條木板凳上,一邊與敦煌研究院馮志國兄聊天,一邊畫畫。夯土房子的院子里,幾棵粗大的胡楊樹,西北的陽光特別刺眼,樹與陰影的反差成為畫面的主體。一邊聊天一邊畫畫,有時容易畫過、畫膩,這次因聊天沒有急著畫完,反而帶來一種從容。一點一點地皴擦,無意間尋找到軟鉛的質地,粗大的胡楊樹干毛毛糙糙,在感覺上形成交叉點。在中寺畫的《常書鴻故居樹蔭》構圖稍外溢,假如收進來一些會更好。前面一根支撐的金屬桿有點多余,畫的時候沒有取舍好。畫畫是遺憾的藝術,往往在畫的時候以為這張肯定好,畫完后會發覺這樣那樣的問題。不要苛求速寫去追求面面俱到,畫面有一點點可取之處就是速寫的意義了。

    看完敦煌研究院史陳列,發現我們常常記得的名字是張大千與常書鴻,其實還有值得記住的名字李丁隴、王子云、韓樂然、關山月、董希文,他們都在不同的時間段與敦煌發生關系。特別是董希文從敦煌到克孜爾,帶來繪畫語言上的變化,還有李丁隴可以說是敦煌臨摹第一人。

    4.拉薩

    在拉薩畫畫估計都會想起陳丹青的速寫,畫得真好。好在哪里?好在團塊狀的處理,好在那個時代特有的泥土味兒。高手就是這樣,他可以把整個時代趣味帶給現在的你,或者說他代表了那個時代的趣味。在學畫的時候,就看到陳丹青西藏速寫,也覺得畫得好,但沒有去學習,反而去學習了現在看來比他差的,這是什么原因?覺得人家畫得好,學的卻又是差一點的?,F在想起來,還是跟自己的審美眼光有關,學習過程中常常存在急功近利的心思,什么容易掌握就學什么,基本形準、用線的帥氣等在初學階段往往會超越繪畫氣質。而初學時就學好的作品,又是何等的重要,它會在某個階段發酵,散發出醇厚的味道。

    《八廓街》。在八廓街西南角飯店的樓頂往西看,畫八廓街一條支路。這張速寫是不停改出來的,畫面左邊的重疊,硬改了很多次。還好沒有畫亂,修改的疊加也渲染了畫面的氛圍。修改和疊加還在掌控之內是一種需要訓練的能力。黃胄先生速寫重復走形的復線反而成了他的風格,是因為營建了畫面的審美趣味。假如這些復線僅僅是在尋找更準確的形,而沒有繪畫趣味的因素,往往會顯得啰唆而煩瑣,成為畫面的硬傷。

    《大昭寺》。坐在一個頂樓酥油茶館的露臺,邊喝酥油茶邊與剛到的陳超歷聊天,看著整個大昭寺建筑,開始畫這張《大昭寺》。有一點挑戰煩瑣的意思。那時,剛開始使用微信,畫一張畫,稍得意一點,就拍照在微信上炫耀,倒不是為了朋友的點贊還是委婉的批評,有時一公開就會發現自己的不足。人是奇怪的動物,不公開時,永遠從自己的視角看自己的作品;一公開后就會換位思考發現一些問題。速寫貼在微信上停頓一會兒后,自己就會發現,這里要那么處理會更好,那里要這么處理會更好。

    在畫畫上,我不是一個自信的人,看著一堆繁雜的對象就會發怵,質疑自己描摹對象的能力。古人所謂傳移模寫的能力,也是一種真本事。我們在初學繪畫的時候,從幾何形體、石膏像、真人頭像、半身帶手、等高全身、多人組合等循序漸進的難度,實際上就是訓練這種能力。面對戶外的寫生,涉及透視等復雜對象的空間關系,一步一步過來后,發覺稍不按部就班就寸步難行,比如說是否可以放棄透視關系畫一下大昭寺建筑群。相信學齡前的孩子,畫這些煩瑣的對象肯定比我畫得好。

    因為熟練碰出一張《朗賽北望》。畫面下方是城市的屋頂,遠處拉薩北面色拉寺的遠山和天空中白云。畫的時候,只感覺畫面的疏密變化,長線、短線、點一氣呵成。畫到這種狀態時,要警惕習氣,用線率性,尾隨的就是空泛了。

    第一次見詩人賀中,他在一家茶餐廳幫人看設計圖,我與謙哥在另一個卡座聊天,順便畫了這張《藥王山的西側》。這張速寫并沒有畫完,可以看出畫面怎么把場景鋪開,畫畫下手不要太重,并不是不肯定,整個鋪開時不要過實,給之后處理留有余地。

    此處抄錄賀中的《拉薩詩章——獻給卓瑪》:

    “我把寫好的詩稿扔給旁邊的伙伴/毫無顧忌地告訴他浪費才情的舉動多么無聊/說實話我本來可以干更有益的工作/比如修理一把農人的鐮刀或游牧者的拉水車/但刀子般的詞語卻割裂了完整生活的全部家當!”

    5.新西蘭的幾張速寫

    奧克蘭的周素子老師臨行前留言:“南島是世界上最美的地方?!?/p>

    與三凱在奧克蘭“藍蝶藝術空間”做展覽,間隙我去南島游玩。

    旅游巴士沿著海岸線行駛,有些地方還沒有無線信號,福萊斯頓小鎮早起時透過房間的玻璃,畫籬笆和后面的大樹,景物極簡單?;h笆上攀附的玫瑰,還有幾棵樹的外形關系,特別是籬笆下的邊緣線,隔一段我用橡皮點一下,使這根斷斷續續的線豐富起來。橡皮在鉛筆畫中不一定是修正工具,而是添加工具,合適使用會豐富畫面的質地和趣味。

    《地亞勞小鎮公園的幾棵樹》純粹是在體驗軟鉛在紙張上的質地,假如都控制在左邊那兩棵淺灰的程度,相信會更加理想。這次速寫之后,我再也不愿意買小開本對頁畫的速寫本,翻開對頁正好是紙質的正反面,一半粗紋,一半細紋,不方便感觸鉛筆與紙張的質地。

    6.高雄

    我從新西蘭回來沒幾天,馬不停蹄去高雄過年。每次到臺灣都是我最閑適的日子,逛舊書店,看書,畫一些速寫。

    《透天厝》就是左營區新上街三樓看出去的窗外,當地居民的房子沿街而建。這張畫有點畫到哪里算哪里,看到習慣的鉛筆排線,還好沒有那么習氣,尚存一些初學者的質樸。

    在高雄“中山大學”附近有一家“看星星的地方”咖啡館露臺,看臺灣海峽南端的洋面,因為近高雄港,不時有大船經過,船在畫面上端航行的景致不常見。我在畫的時候不會有太多刻意的預設,雖然有“意在筆先”之說,有時順著筆帶出“意”,意和筆相輔相成,或是一個問題的兩個方面。對于這個問題的思考,還有很多可以細究之處。比如這張《柴山看?!窌怨淳€為主,不同的圓圈來畫植物,是前一張畫熟練以后帶出來的,并不是刻意為之。畫面上方的大海輪,因為距離遠,看過去模模糊糊的,用鉛筆平涂了個外形,也是沒有辦法對付時的辦法,回來看還有幾分樸素。

    常講到“樸素”一詞,人接受長時間訓練過后,樸素其實很難,也很珍貴。就像討論兒童畫的天真與大師作品的天真一樣,他們是并不相接的兩端,雖有近似之處,但并不等同重合。

    7.童年的山村

    疫情前姐姐王牮每年會帶小兒子回國轉轉,讓孩子有“祖國”的概念,不然在國外出生長大,別人把你當中國人,你又跟中國沒有情感和認知上的維系。姐姐回來都會去淳安鄉下看看良舅。我和幾個在杭州工作的表妹也會去匯合。

    這張《童年的山村》就是良舅家窗外看后山的景致,雨后青山,煙霧繚繞,畫得雖然熟練痛快,哪得自然之萬一。這時我在想,自然真實與感受真實的距離,或它們的交叉點在什么地方?對自然美的欣賞是本能,但我們現在留有多少時間去接近和感受它?藝術處理與技術有關,也與認識或審美有關,但與自然提供的感受重疊嗎?顯而易見是否定的,那交叉點又在哪里?

    抬頭畫《童年的山村》,畫的是中景與遠景,低頭畫《光昌邊》,畫的是近景、中景。畫《童年的山村》時,我心思在對象上,特別是雨后山嵐升起的遠山,靠手的熟練和習慣在表達;而畫《光昌邊》時,我會注意房子和農田怎么處理,當然也是下意識地畫到哪里算哪里,沒有那么刻意。畫畫不外乎人物、動物、樹、建筑、山石、水面等之間的關系,一張畫面可以表達的對象不是太多,畫面容納的對象多了是一種豐富,畫的對象少而且還給人豐富的感覺,那才是畫家要追求的,畫家主體意識參與多少是繪畫價值所在。

    繪畫對象有戶內有戶外,戶外有本地有外地,有熟悉的地方有陌生的地方,老一輩藝術家常去西北和西南采風,希望借助異域的陌生感和新鮮感帶來繪畫語言的變化。而家鄉是個特殊的地方,從小成長的熟悉與長久,這時藝術表達的支撐點在什么地方?肯定不是客體與主體那么簡單。我們常談藝術家面對自然的感受,有時去琢磨一下自己感受的疼痛點,是非常細膩而有意思的事情。

    還有對故鄉,只有離開后才會有情緒。

    8.闊石板路

    杭州師范大學美術學院約我去講座,早晨出發,我在門口的公園里畫了兩張速寫。第一張耐心一點,第二張有點急速,中景的樹和透過樹梢的遠山就一根線劃過。玉皇山下闊石板路和玉泉的青芝塢,我每次經過都有一些異樣的感覺,年輕時的記憶,多么深地根植在人的情緒里。

    1990年前后,騎自行車過長橋,也就是現在浙江美術館附近的十字路口,就進入了城郊的農村。我畫這兩張速寫的地方——西湖水循環處理公園是一片農田,一些美院學生辦的培訓班,散落在山腳下的農民房里,玉皇山路、蓮花峰路、闊石板路這些路名都會勾起我們這代藝考生的青春記憶。

    當時的培訓班哪兒有現在的規模,往往是一兩間農民房十幾人而已。杭州十五中洪月明老師的培訓班有四五十人,已經是很大的規模。洪月明老師的培訓班開始辦在里東山弄,后來辦在浙江大學光學系教學樓四樓。人都是有惰性的,特別是那個年齡,學習自覺性和學習習慣都需要一定的紀律來約束。畫畫的學生本身文化課不好,學習習慣還沒有養成,離開家庭的管束出來學畫,會更自由散漫。而洪月明老師中學式教學管理經驗,正好規避了其他考前班只教專業不管理作息的弊端。當時,學畫很辛苦,生活條件、經濟條件都很差,能不能考上也是未知數,而身邊的朋友一個一個考上美院,自己還在那里復讀,真不知道是怎么度過那個階段的。那個階段人與畫的關系最單純,所有努力都為了考上美院,人容易適應具體的要求,一旦沒有具體要求還要繼續前行,其實更不容易。

    考學時的好友張冬從法國回來,我還陪她從植物園一直走到青芝塢的山上,指給她看原來租住農民房的大概位置。玉皇山路附近和老浙大青芝塢一帶,都會勾起考生階段的思緒。當年考前班下課,我們一起去浙大四食堂吃飯,我送她回宿舍才回到自己位于財神殿的住處,我以她為模特畫過上百張速寫。

    9.湖州

    南潯小蓮莊和嘉業堂是非常吸引人的去處。嘉業堂內干凈而肅穆,放著一排一排刻版。我一直想畫一張嘉業堂內景的速寫,藏書樓本身的魅力,有不可取代的理由。

    這次嘉業堂整修,不對外開放。我在嘉業堂外與小蓮莊之間畫了一張速寫。高大的樹、樹下的茶座,茶座上是在畫畫的同行。這張速寫用筆的松和軟鉛淡的程度,一直是我想達到的感覺,這種感覺說說容易,做起來很難??桃鉃橹乃?,容易簡單油滑;刻意為之的淡,容易不敢畫。恰到好處的淡和自然而然的松,還得熟練后才可能做到。哪怕每天都畫速寫,第一張的手感還是跟不上的,相對滿意的作品往往在第二、三張才可能出現?!都螛I堂外》的感覺是我想要的,仿佛畫出上午透過樹枝的陽光,冬天的陽光耀眼而溫暖。

    我畫《卞山藥王殿》時,幾天連續畫畫,手感較好,容易在技術上拿捏到自己想要的度數。手不熟練的時候,下手簡單直接,線條容易尖、緊、刻,熟練了才做得到這樣毛毛松松。卞山上藥王殿來的人少,有一些荒敗感,像《聊齋志異》的場景。大白天狐仙沒有光顧,殺進了幾個現代人。殿前石頭壘的空地斑駁不平,銹爛的燭臺歪斜不整,本來想畫樹和廟的建筑為主體的畫面,畫著畫著把畫面的重心移向地面。畫面處理隨機性變化,也是寫生時常出現的狀況。

    在卞山往往會想起王蒙《青卞隱居圖》,現實與圖像之間的距離,讓人思考山水與風景的區別。山水、風景、自然,丘壑、造化、天地,傳統山水畫實踐了中國人的審美趣味和審美高度,胸有丘壑已經不再是丘壑本身,而是訴諸造化與天地的境界。東西方畫家面對自然轉換的角度不同,出現山水畫與風景畫的名稱。每一個畫家面對自然有主客觀的不同,風景畫中主觀成分多了,指向獨特的風格與語言;山水畫中主觀成分多了,指向畫家對造化與天地的思考。山水與風景主觀性所指方向仿佛不同,但那種傳統固有形式語言覆蓋下的主觀,又占多少畫家個體對這個世界的理解。而山水畫又離不開傳統固有形式,那么多少是自己對傳統固有形式的感受,多少是對自然的感受,多少是造化與天地在內心的呼喚。傳統山水畫經典中,人與天地直接對話的自主性通道會豁然閃現,而這樣的通道有沒有在我們的世界觀中存在?

    討論問題太形而上總難有落點。藝術創作中繪畫與攝影的區別,攝影家在光影、構圖等角度對自然物象的選擇,而寇德卡級別的攝影師,難道僅有這些攝影構成的要素嗎?每一個畫家主客觀的比例多少是自己的事情,指向自然蘊藏的細節,還是指向內心的丘壑,每個畫家都會有不同的選擇。而駕馭這些指向的思想才是關鍵。

    10.絲綢博物館曉風書屋門口

    經常約朋友在杭州中國絲綢博物館后的曉風書屋見面,門口的廊道和在廊道柱桿上蔓爬的紫藤,門口平臺上的茶座,一邊與朋友聊天一邊畫畫,真是最好的享受。聊天畫畫有個缺點就是容易畫多畫過,這張速寫也畫多了。

    畫面畫多了有深入的感覺,對“深入”的理解值得思考,一張畫面畫到什么程度才算深入,畫面深入等同畫面完美嗎?還有畫面畫多了就是深入嗎?畫到什么時候停筆?

    11.大樟樹下

    2021年臨近暑假前,跨專業選修課又開始了,這次跨專業選修的同學,主要是“雕工院”和“藝管院”鑒藏專業。我把課堂放在校園里中國美術學院出版社一樓的書店。下雨就在書店里,不下雨在門口的露臺上,地勢比較高,視野開闊,大樟樹枝葉茂密像巨大的傘,遮蓋在象山校區的校園中心。每次跨專業選修課,先點名,再各自找地方畫,下課前看作業時再點名一次,以保證選修課的教學秩序和到課率。

    在同學們散開畫的時候,我也畫上幾張?!洞笳翗湎碌男逼隆烽_始畫得有點平,一些重線是后面提的,經過橡皮的揉和鉛筆加重的“提”,才讓這張畫精神起來。我不是那種能力很強的人,好畫靠碰出來和選出來,這張就是感覺快畫過了,橡皮調整后,再“提”一下,開始好起來。畫畫得給后面留有余地,假如畫得死黑,調整的余地和空間就沒有了。

    我一直喜歡選俯視的角度,卻畫了一張平角的《民藝館附近的斜坡》。戶外寫生不外乎房子與樹的關系,再就是道路和近景。這一張,在畫的過程中,幾乎沒有注意平視中縱深的維度,只注意畫面的疏密,到右下角那輛汽車什么地方可以停住都沒去管它。疏密,疏密,還是疏密關系。畫面右側房子與樹的邊緣,以及畫面中的樹干,稍用橡皮擦拭,整張畫的節奏沒有畫過,空白留得較多,疏密也在設想之內,故橡皮用得較少。強調的是橡皮在一些成熟的畫家手上,更多是做減法的工具,而不是用于糾錯,但減法減多少的把握,建立在畫面需要和畫家經驗中。

    《有雕塑的風景》并沒有有意識地取景,坐的位置較舒適,看到什么畫什么,反而畫出了露臺和上面鋪天蓋地大樟樹的枝枝葉葉。

    12.安順

    近些年??村X理群先生的書。先生結合自己的人生經歷,坦誠面對近現代以來的歷史問題,善意地告訴讀者一些常識性認識,言辭淺近并不深邃,正適合我的閱讀能力。讀錢理群先生著作,才知道貴州安順,在安順學院黃斌的牽線下,暑期我與勇哥、王謙等去了一趟。

    黃斌和洪驚濤兩位老兄為我們安排了行程。我們在阿歪寨待了一天?!栋⑼嵴賹憽樊嫷氖前⑼嵴粋€民宿院子里的植物和堆砌的石塊。尋找自然中抽象的因素,那種說不清楚的豐富一直吸引著我,不管敘事結構還是圖像語言,很多說得太清楚的關系并不迷人。

    第二天安排我們去三線廠區,因為下雨只能作罷。汽車經過廠區時,勾下這張幾秒鐘的速寫《安順三線廠路邊》。

    我們在文廟安排了一天時間。文廟是安順留存完整的老建筑,有明代雕塑遺存鏤空盤龍石柱。貴州的夏天很涼快,只要不在太陽下曝曬,隨便坐在一處石階上,舒適地往外看,近處的文廟,遠處城市的高樓?!栋岔樜膹R》畫起來時間比較從容,畫到哪里算哪里,順勢改變空間關系。在《安順城記》第四卷上看到一張聞一多畫安順文廟牌坊一側臺階的速寫(1938年),大概是西南聯大西遷之旅途經安順時畫的作品,認真地狀物,顯得很質樸。假如我沒有其水彩《馮小青》插圖(1927年)的記憶,我以為這位留洋的藝術生僅有中規中矩描摹對象的本事。

    從黃果樹回來,去普定晚餐,我看天色尚早,在書畫院門口畫了一張《普定白巖鎮》。遠處的藍天白云,前面停放的汽車和中景間橫貫門口的公路。只要有機會,面對復雜的對象,硬畫也是一種考驗。吸引我的藍天白云沒有畫好,藍天白云簡單的裝飾味與下面寫實的處理不協調。究竟是將上面簡單裝飾的云改變畫法與下面煩瑣樸素去協調,還是用下面煩瑣樸素去與簡單裝飾協調。畫畫時應該體會到對象提供的信息、自己體會的感受、處理畫面的技術三者攪拌后,每一次不一樣的比例呈現在畫面上。

    13.千島湖、溫州的幾張速寫

    很少畫千島湖,有近鄉情怯的因素,也有對象太好看,出手就錯的擔憂。這幾年很少回去,逐漸有陌生感才開始畫它?!肚u湖》近處是不熟悉的住宅區,遠處是從小熟悉的湖山,速寫不能求畫面的完美,有一點可取處,就值得一看。畫得少或簡潔的畫面,特別抵觸概念與習慣;畫得深入或太多的畫面,又擔心畫膩,擔心畫得太具體?!肚u湖觀景臺》,近處是玻璃透明的圍欄,透過圍欄就是近景的樹,還有圍欄這邊的燈柱,不同大小樹冠產生的形狀憑感覺構成畫面的形式,假如不要概念化就是自己想要的表達,畫面越簡單越容易概念化,碰出一張有感覺又不概念的速寫,簡直謝天謝地。與這張相比,“不用橡皮對不起鉛筆”就相對概念,假如沒有左面的公共汽車和右面的點景人物,這張畫就不成立了。身邊陳斯幽默的對白,也成了這張速寫的組成部分,直白表達了橡皮與鉛筆之間的哲理關系。

    畫《碗窯村》時,與溫作市坐在門檻上聊天,說起學畫時的一些老師,有一搭沒一搭地畫了這張畫。

    堂基村河道,水淺道深。石頭整齊地堆砌,因為潮濕長滿往下掛的草,河道清澈,有幾只游來游去的鴨子。河道上是樹叢,樹叢前后縱深,被我畫成平面,形式構成感增強。這就是《堂基村》。

    14.過了十年又畫松陽

    2021年暑期,學院工會組織活動去松陽,距離我上一次帶學生到松陽正好十年時間。

    行程間隙有半天時間自由活動。在阿邱打造的鄉村798,我們碰到北方來的藝術家楊子,聊天中知道她在麗水幫助一家企業建了一座美術館,在松陽膳壟村也要建一座。

    與宣帆、王謙和新認識的朋友何山川搭楊子的車上山時,一路就聽楊子介紹怎么來松陽的,怎么被這片山水吸引,也談到自己對山村改造的理念。汽車左轉右拐后開始爬坡,沿途經過一個小水庫,接著沿溪而行,大概半小時不到的車程,就到膳壟村。村口有座簡易的廊橋,看上去時間不會太久,估計三十多年的歷史。山勢較陡,溪流湍急,可以聽到溪水的嘩嘩聲。村子已經完成了基本改建,汽車道沿著左側,經過村委會后,可以開到村子的盡頭,再去另一個村莊。溪水的另一側還有一條沿溪而行的步行道,雖有幾處塌方,看得出是以前便捷村民生活勞作留下的步道。沿溪依山而建的村子并不大,估計人口最多的時候也不過二百來人,是一座小山村。

    楊子老師選擇改建美術館的房子在村子盡頭最高處。站在這里,整個村子盡收眼底,一直看到入村口的拐彎處。房子正在改建,因為要有現代美術館的功能,改建的尺度比較大。爬上改建的房子,需要走百米高的臺階,臺階左側溪水飛流而下形成瀑布,聲效與景致營建了絕佳的自然環境。我想象不到美術館改建后的樣子,也想象不到未來美術館的功用到底會到什么程度,但整個村子的大小和自然風貌都很吸引人。人到一定年齡就是這樣,不喜歡人多的嘈雜和喧嘩,又離不開群居的安全感,于是會去尋找這樣不大不小的安靜。

    參觀完美術館的改建工地,我們往下隨便走走。村舍比鄰而居,干凈而原生態,公廁應該是近些年整體維護時加建的,方便外來的朋友。以往農村廁所各管各,在每家每戶的柴棚、豬欄、牛欄附近,因為比較臟亂,與住家保持一段距離?!扒f稼一枝花,糞便來當家”,也有積肥的意思。村里老人淳樸憨厚,大多不會主動問候陌生人,你要問候他們的時候,他們都會報以微笑回應,偶爾也會說上幾句,方言雖聽不懂,大概能猜出是“哪里人”“來玩啊”“吃過了嗎”的意思。溪水順山勢折流而下,處處都可以聽到嘩嘩的碰撞聲。溪流之間有小橋連接,舒緩處偶有石墩可踩。溪流并不寬闊,有些地方兩岸鐵絲連接搭起絲瓜、南瓜棚架,溪水從下面穿行而過,溪流之上碩果累累。我們在一家代銷小店門口臨溪而坐,那戶人家給我們一人倒了一杯茶。我畫搭在溪流上的瓜棚,謙哥畫我,無意形成螳螂和黃雀的關系。當然更多是感受山村的閑適,我不想把這種美好的感受形容得那么乏味。

    我們還去了松陽陳家鋪先鋒書店。陳家鋪大概是近千人的大村子,海拔高,密集的夯土房子延伸出去就是樹林、竹海、梯田、云霧,看出去山連著更大的山,抬頭是白云和藍天,藍天的盡頭還是山。我在書店買下了阿乙小說《騙子來到南方》簽名本,張棗《現代性的追求》,還有廣西師大版所有梁文道的書,并拿起弋舟《空巢》,在書店的招牌處拍了一張照片,微信發給弋舟——那個善于講故事的人。

    15.西湖

    西湖,多好??!我從1990年來杭州學畫、考學,到上學、畢業工作,人生的一切經歷都在這個城市,都和西湖有關。生活在這里三十年了,卻從來沒有畫過它。

    常感慨應該為自己而畫畫西湖。

    暑假朋友約我在茅家埠附近吃飯,早點到可以畫張畫。茅家埠都錦生故居一側,有個荷花池,不知道是以往的留存,還是西湖西進時改建的景點。在西湖邊安靜地體會會讓你感動,生活可以如此值得品味。大戶人家的荷花池,石材堆砌,一側有臺階入池,或有溝渠與活水相連,但也不是日常洗刷之用,最多是提供人走下去捥一手水,在月朗星稀的夏夜,提供“掬水月在手”的雅宜。

    畫畫,想法是想法,具體怎么畫又是另一回事情。比如說你對這潭荷花池的感觸,放在眼前就是規整的矩形,因透視產生的視覺感受,認真畫很容易畫成分析透視難度的教學資料,估計跟內心感受沒有太多關系。我首先把荷花池畫成倒透視(近小遠大),對面墻根停的汽車,畫了又把它擦了,覺得這應該是一個簡潔的畫面,畫上汽車反而煩瑣了,而且減弱了畫面的形式感。荷花池里的倒影,畫了又把它擦了一遍,留下現在的樣子。第一次把自己畫入畫面,那天我穿著帶點的T恤、格子短褲,快畫完時,下意識地信筆一勾,畫出了中年的自己。

    繪畫的優點是形式,不可能把環境中所有感受都畫下來,比如時間的流逝、自然的聲音、植物的氣味,但這些感受會調動你畫畫的欲望。速寫又能承擔多少你對自然的感受,還有你轉換感受的主動能力?色彩感受肯定不是單色速寫所長,但色彩的感受怎么帶入速寫,帶入多少,都是繪畫中下意識的事情,這些比重不是很大,但也不可回避。對形式的關注,在任何繪畫中都占很大的比重,形式簡單了會趨于圖案裝飾。于是,會出現形式語言、圖像、幾何處理、裝飾紋樣等信息的掙扎,或為你所用。腕底有鬼神、妙手回春、乾坤大挪移談何容易,我稍有主動改變畫面透視等關系的想法,都是近十年刻意為之的結果,才敢“挪移”一點點落實到具體畫面。一個人改變自己固有的習慣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

    16.虎跑弘一舍利塔

    每次來虎跑,我都喜歡到這個地方坐坐,看著弘一舍利塔,聽著山風穿過竹林的聲音。

    這次,右側入口處有兩個環衛工人,一邊扎掃把一邊休息聊天,不時有游客走近,看一眼就折返。最有意思的是一位年輕男子帶幾個女性朋友走近,從衣著上看就是那種講養生、講修仙的“高人”,一本正經地說古老的舍利塔有神秘的力量,要用心去感受,在塔前合十參拜,又摸著塔柱,問同伴感受到沒有?其中一個女同伴很入戲,學著男子的儀軌,感受著形而上的力量。

    我就坐在畫面下方的圍欄上,所以畫面下方的圍欄和左下方的樹根在我視線外,只是為了畫面完整便畫了進來。

    弘一舍利塔為弟子廣洽法師1954年捐建,并沒有那么古老。

    17.尚陽村

    義烏尚陽村是謙哥外公的老家,他小時候常來這里看親戚,是浙中古老的村子。他臨時通知我參與教學活動,同學們出發前已經分好組,由研究生領隊,深入村里做調查,訓練尋找、形成、處理問題的能力。晚上聽同學匯報一天的成績,白天我又是小板凳加速寫本地閑逛。

    我們所住的院子的對面草叢有雞出沒,院子門口是一條繞村的公路,再過去就是溪流,溪流上有一座沒有欄桿的橋,上面停著一輛小汽車。我坐在一間廢棄的老屋前回看。左側是一個拾掇整齊的院子,藤蔓連綿到外面是雜草,雜草間就是鄉間??吹降碾u,這樣主體不明確的景致,假如不畫上點景,人物就會覺得空。馬路上突然跑過農用機車,我把農用機車后掛畫成透明的,也是畫到哪里算哪里的突發奇想。畫這樣的景致靠碰,有時會不同于常規的處理。這就是《草叢有雞出沒》。

    畫《微電影基地的院子》時,我坐的角度根本看不到院子里面的平面,近處的圍墻擋住視線,只看得到二樓以上的高度??梢钥吹降氖亲髠鹊鸟R路、近處的空地、沿馬路的遠景,畫著畫著我把空間關系改了一下,把平視畫成了俯視。謙哥看到說,什么都好,就是畫得像北方的院落。一句話從大感受上把你否定了。

    《尚陽村頭》是一張普通的速寫,普通的取景,沒有改變對象的空間關系?,F在畫畫不有意改變一下對象空間關系,仿佛不過癮似的。

    對我來說,貫穿教學之余是讀書、寫字、寫文章、畫畫四件事。平時只能同時做到三件,讀書、寫字是沒辦法停的;特別是寫字,基礎差,惡習多,停一天就回到過去;讀書也是習慣,一停就仿佛沒有過日子般失落;寫文章是有任務,幾天得拿出來,被擠掉的總是最喜歡的畫畫。出去時見縫插針畫點速寫,算是過過癮。

    【作者簡介:王犁,1970 年生,浙江淳安人。中國美術學院藝術管理與教育學院副教授、碩士研究生導師、藝術管理系主任。出版文集《書桌畫案》《排嶺的天空》《忍不住的表達》,以及《王犁畫集》等個人畫冊多本?!?/sp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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