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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米脂小米
    來源:中國藝術報 | 劉志成  2022年05月17日08:40

    小米稀飯慢火火熬

    唱酸曲就為那點酸味道

    悠揚嘹亮的陜北民歌,在米脂高西溝的山塬上,在一片閃耀著金黃的小火苗的谷子地里飄出。那歌聲如同滾滾谷浪,讓人心曠神怡,心也給燃燒起來了。

    細細長長、娉婷裊娜的谷子,垂著腰,像要親吻大地,在風情萬種地展示著一種天真爛漫的風度。像一個個風度翩翩的紳士,微笑著向你熱情地鞠躬。像一個個害羞的童趣十足的小姑娘,扭扭捏捏地不愿抬頭,不愿將自己的心事展露出來。谷穗兒粒粒飽滿,金黃金黃的。秋風一吹,那黃燦燦的穗子三個一伙,五個一群,頭挨著頭,臉對著臉,好像在那里竊竊私語。在風的邀請中,谷葉像美麗的蝴蝶翩翩起舞起來,它們以站的姿態完成嘩啦啦的笑聲。

    這一片黃,黃得光亮,黃燦燦的像金色的海洋翻滾著千層波浪的場景,是我在2021年參加谷子熟了——米脂縣首屆鄉村文化節上巧遇的。

    這是中國唯一一個以農作物命名的縣。米脂縣古稱“銀州”,位于塞上江南陜西省榆林市中東部,風光旖旎的無定河中游。據米脂縣志記載,“以其地有米脂水,沃壤宜粟,米汁淅之如脂”而得米脂縣名。粟即農作物谷子,谷子去皮后,為小米。其形似黃米,但比黃米要小得多,且具有柔潤甘醇的特點。米脂小米,顆粒圓大,像一粒粒色澤金黃的微型珍珠,耀眼奪目。其慢火熬成小米粥后,湯稠濃如糊,呈酥爛脫骨,但漂浮不沉。黃格翹翹甜格楚楚香格噴噴粘格絲絲的小米粥粘糯爽口,清香四溢,叫人回味不盡,是米脂最饞人的一種小吃。遠遠的那香味就已似幾片仕女般的白云飄逸過來,撩撥得你的口水從肚子里提到了嗓眼,你咯吱咯吱地抿抿嘴強自咽下去,但咽下去又提上來……我都有點遺憾,為什么元朝王冕“汶水長魚白,滕州小米紅”的小米,不是寫米脂小米呢?也許,米脂如有個王逢一樣的才子,定會寫出“鵓鳩呼雨楝花紫,大麥飲香勝小米”的米脂小米廣告詞吧?

    米脂屬中溫帶半干旱大陸性季風氣候,季度溫差大相徑庭、晝夜溫差判若兩時。米脂也是峰巒起伏的黃土高原丘陵溝壑區,地貌類型主要有崢嶸險峻的峁、逶迤綿延的梁、犬牙交錯的溝、入井望天的川。黃土壤易耕作,疏松軟綿,通氣透水性良好,有機質養分較高,保水保肥性能好,適宜種植適應性廣、耐干旱瘠薄、抗逆性強、比較穩產高產的谷子。谷子作物食用類型廣,可以煮飯,亦可釀酒。

    米脂小米熬成粥,小米粥鍋里漂的那層油汁,會撩得你的食欲火燒火燎,不能自已。在米脂縣首屆鄉村文化節上吃早點時,我一舀起小米粥,便迫不及待地喝了起來,吱溜吱溜地才一入口,就覺甜盈盈、香醇醇的美味可口,香入脾腑。

    在米脂街頭賣的小白菜和菜飯雖然和別處一樣,是用豌豆瓣瓣、小米、小白菜、山藥絲,再加極少的鹽、豬油、蔥、辣子、味精等調和做成,但其手藝之高超、味道之醇美,別處是不能比擬的。雖是同樣的料,米脂的卻更有一種妙境,其香氣四溢,待你端起碗時,早已咽了好幾口口水了,而你迫不及待地將飯送入口中,其味又如音樂醉人……

    在街頭小吃攤,我是一連幾碗下肚,還不想放下碗,只是肚皮已鼓起來了。而這種和菜飯只是和菜飯家族中的一員。在米脂街頭小吃攤,我還看見和面和菜飯、麻湯和菜飯等好多種小米做的小吃呢。那小米的清香飄得滿城滿巷都是,撥著我的心弦,撩著我的情思。

    米脂小米,為什么會久負盛名呢?為什么會入選2019年第四批全國名特優新農產品名錄呢?帶著疑惑,我且行且思,最終在米脂縣博物館,看到了存有的歷經時空滄桑的碳化小米。該縣武隋渠、麻土坪新石器時代的“龍山文化”遺址中發現的“碳化粟?!币约百A藏糧食的窯穴,說明米脂谷子的種植,已有4000年至5000年的歷史。在米脂農產品博物館,我又得知,米脂小米在明清兩代即為皇家之貢品,榮膺中國“四大著名小米”稱號。2008年7月1日,中華人民共和國原農業部為“米脂小米”穿上了實施農產品地理標志登記保護的炫目新衣。難怪米脂小米的名氣直追東北的熊掌、天津的狗不理包子呢!

    小米黃米一個樣

    我睡覺還把哥哥想

    小米入口香噴噴

    想妹子想得得了病

    如信天游中愛情的甜言蜜語一樣,小米也時常在抑揚頓挫的曲調中時隱時現,為我們演繹著人間真愛的悲歡離合,人間真愛的柔情蜜意。它們如陽春溫婉的柔風,一曲曲灌進聽者的心田,讓這些凄美的韻律在小米的芬芳中彌散開來。行走在溝谷縱深的高原腹地,在攔羊漢子粗糲的嗓音中,你聽,那在小米中浸潤的柔美愛情,也在微風的吹拂中緩緩飄來:

    小米熬粥待親親

    我和妹子心連心

    羊肉小米削羊油

    我和哥哥相跟上走

    沿著一粒小米的黃,信天游像綿延的河水潤澤萬物,為披星戴月的農人,送去溫馨的問候。當曦光四綻,窯洞里便有小米粥、小米攤黃兒的濃香在飄逸,當晚霞綴火,倦意滿身的農人亦會沉浸在對豐收的憧憬中,與小米對話。

    滾上黃酒熬小米

    哥哥不要把咱胡日戲

    黃酒酸來小米虛

    我不愛妹子再愛誰

    這如夏日谷子青翠欲滴的葉子般的詞語,被濃情厚意左右揉搓,讓滋生于心域的綿軟一次次化作臉頰的熱淚,敲擊著素時錦年,敲擊著塵心歲月。

    倘若你到米脂一帶做客,老鄉們會用自己釀制的黃酒、熬好的小米粥,熱情地招待你。黃酒的酸甜,小米的香醇,會讓你大吃一驚:這山野塞外竟有這種尤物!其實制作小米的工序也挺簡單:谷子去皮即可。但去皮還有講究,不能用碾米機去皮,那樣香味甜味就會變淡,而且咬起來也不十分可口了。只有人工用碓臼搗出來或者用石頭碾子碾出來的小米才味美甘甜呢。存放小米時,需放在通風、干燥一點的地方,否則一著潮,容易生蟲子,吃起來就會不香。

    米脂小米長于山野,營養成分卻不比山珍海味差,富含的維生素、氨基酸、脂肪和碳水化合物,蛋白質、復合維他命B、鈣質、鉀、纖維等不勝枚舉。熬成濃稠的小米粥可補脾養胃,強筋壯骨,易于年老體弱者消化吸收。小米粥中色氨酸含量在谷類中出類拔萃,對調節睡眠大有裨益。老鄉們說它比“人參還強”,在“解火,防高血壓,補身子弱”中功不可沒。尤在產婦坐月子期間,米脂小米粥更是每餐必備,連續要喝四十多天。

    米脂小米,確實能滋養人。出生在米脂河西的李繼遷寨的李自成,原名鴻基,小字黃來兒。是米脂小米滋養了他的勇猛、他的識略,讓他在明末動蕩不安的情形下轟轟烈烈地舉起了闖字大旗,唱響了“均田免賦”的口號,推翻搖搖欲墜的明王朝,建立大順政權,在歷史的滾滾河流中閃爍著谷穗一般金燦燦的光芒。

    米脂小米,在明末還滋養了一個如同在凜冽的秋風中盎然挺立的谷穗一樣的武將群。李自成侄兒李過,李自成妻弟高一功,明末興平伯、南明四藩鎮之一的高杰,作戰悍勇的賀人龍,李自成妻子高桂英,這些名垂千古的歷史人物在米脂小米的滋養下,汲取了谷穗一般的堅毅,在風櫛雨沐中,成長為一個個善于騎射、膂力過人的璀璨將星,成長成一個個英氣壯桑梓、浩氣存千古的米脂“谷穗”!

    而和李自成同一個村子出生的夏太祖李繼遷,米脂小米不僅給了他谷稈一樣健壯的體魄,還給了他像谷穗一樣飽滿的智慧。李繼遷本姓拓跋氏,幼年時即以勇敢果斷、“擅騎射,饒智數”而聞名鄉里。公元990年,李繼遷像秋風中翻滾的谷穗迎來了金秋的洗禮,登上夏國的王座。其孫李元昊更是在米脂小米的滋養下,青出于藍而勝于藍,建立了雄踞一方的西夏。

    近代以來,米脂小米還滋養了如同高原谷穗一樣沉甸甸的星群。

    吃著米脂小米長大的李鼎銘,作為孫中山的追隨者,在米脂這塊熾熱的土地上極力倡導放足、剪辮子、禁賭、破除迷信和開辦學校。1941年,李鼎銘代表開明紳士被選為陜甘寧邊區政府副主席。他一心一意地聯絡姬伯雄等十名參議員,集思廣益,提出了《政府應徹底計劃經濟,實行精兵簡政主義,避免入不敷出、經濟紊亂之現象案》。毛澤東閱后贊不絕口,當即寫了批語:“這個辦法很好,恰恰是改造我們的機關主義、官僚主義、形式主義的對癥藥?!?/p>

    杜斌丞在米脂興辦學校,培養出劉志丹、謝子長等一批“谷穗王”。楊虎城主政陜西期間的1936年初,出任秘書長的杜斌丞促成十七路軍與陜北革命根據地之間像谷穗上顆顆谷粒一樣緊密的聯系,苦口婆心地勸說楊虎城同張學良合作發動扣押蔣介石的兵諫。 1946年,杜斌丞向報界發表談話,要求國民黨釋放張、楊,因此遭逮捕。在獄中受盡百般折磨,視死如歸。最后的遺書中,他毅然決然地寫下:“每思三十年來,無日不為民主而奮斗,反動誣陷,早在意中;個人死生,已置度外。彼獨裁暴力,雖能奪我革命者之生命,絕不能阻撓人類歷史之奔向光明,終必為民主潮流所消滅也?!彼谖靼灿⒂戮土x后,毛主席寫下“為人民而死,雖死猶生”的挽詞。

    被米脂小米滋潤的著名抗日將領、國民革命軍陸軍中將杜聿明,像梯田上迎風飄曳的谷子一樣出類拔萃,抗戰中,出任國民黨軍第五軍軍長的杜聿明,率部參加桂南會戰,指揮桂南昆侖關對日作戰,硝煙彈雨中重創號稱“鋼軍”的日軍第五師團。血戰緬北中,他身染重病,只能在擔架上進行指揮,與日軍五個聯隊激戰達十二次之多,致使日軍遲滯半月之久,成為抗戰史上以少勝多、以劣制優的罕見戰例。

    軟糯可口的米脂小米粥,也養育了劉瀾濤、郭洪濤等老一輩無產階級革命家、黨和國家的重要領導人。他們像質樸的谷粒一樣鞠躬盡瘁、嘔心瀝血地奉獻了一生。

    米脂小米,不僅僅給米脂男子漢頭頂著天腳踏著地的豪情萬丈,也能讓米脂女子的容顏更明艷動人。

    在羅貫中筆下,“原是昭陽宮里人,驚鴻宛轉掌中身,只疑飛過洞庭春。按徹梁州蓮步穩,好花風裊一枝新,畫堂香暖不勝春”的貂蟬,就是米脂婆姨。民間傳說中,貂蟬為東漢末年司徒王允的義女,由王允授意行計,使董卓、呂布反目成仇,最終借呂布之手除掉了惡賊董卓。

    米脂小米養人,為米脂帶來了“美人縣”“文化縣”“小戲之鄉”“梯田之鄉”等美譽。米脂小米文化源遠流長,米脂小米走進了甘醇樸素、豪放粗獷的民歌,走進了惟妙惟肖、生動傳神的剪紙,走進了活靈活現、栩栩如生的米雕畫等領域,獨領風騷。你聽,那信天游正一波一波傳來:

    黃燦燦的小米粥漂油花花

    我和妹子死活在一搭搭

    小米熬粥清水水淘

    我不和哥哥好來和誰好?

    小米稀飯香噴噴

    十三省挑下妹子一個人

    小米稀飯味道道美

    遇上哥哥也不枉活這一回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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