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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漂洋過海來送你(節選)
    來源:長江日報 | 石一楓  2022年05月17日08:28

    雖然只聞其聲未曾見面,但在一定程度上,那豆仍把陰晴當成了照片里那個梳馬尾辮的小姑娘。十六歲的陰晴沉靜如同雕像,望著胡同上方的天空,仿佛那里面藏著什么只有她能看到的東西——遙遠、遼闊、讓人不可捉摸。那豆自小也愛走神兒,但他明白,兩人癡得又有不同。陰晴的癡是大的、高的,他的癡卻是小的、低的。他也明白,正是這個區別,讓他一直都在追逐陰晴,不由自主,無止無歇。

    但那追逐僅僅發生在他心里。記得陰晴走時,同樣是在一個春夏之交。那年他們都十八,她剛參加了美國高考,很快就接到了波士頓一所學院的錄取通知書。雖然考前的那些輔導課都是那豆陪著陰晴去上的,但在知道了她上飛機的日期之后,那豆反而不去找她了。他這時又想,反正都是要走,送也白送,就甭“長亭外,古道邊”了。在對待和陰晴的關系上,他似乎也總在犯狠,但犯狠的對象都是他自己。

    他不去找陰晴,陰晴卻來找他了。走前的頭天晚上,她讓他陪她上趟鼓樓。

    鼓樓就在他們那條胡同的往北兩站地,近看是一個磚墩子,遠看墩子上有梁有檐。一直到今天,它都是方圓幾里最高的建筑——這是因為頒布了“保持原貌”的政策之后,北京的這片舊城區就停止拆遷改造了。而在他們這片兒的孩子里,還有一個傳統,那就是須得徒手爬上鼓樓城墻,才算長大成人。這傳統從爺爺小時候就有了。

    那豆也問過爺爺:“您上去過嗎?”

    爺爺說:“上是上過,不過因為腰疼,爬時腳底下墊了個缸。我上也不是為了逞能,而是為了從高處看護醬油廠里晾著的紗布,不能叫人順走了?!?/p>

    也就是說,爺爺攀登鼓樓,發生在他當勞模的那天夜里。雖然已經負傷,但爺爺還是堅持著履行了職責。那豆又問:“那我爸呢?”

    爺爺就說:“你爸也企圖上去過,是在美國總統里根來中國訪問那年吧?他邊爬邊叨叨,還跟人討論這總統曾經當過演員,不過名氣可比瑪麗蓮·夢露差遠了——結果半截兒一泄氣,又出溜下去了。為這摔折了一條胳膊,在家躺了半個月。對了,送他上醫院的就是你媽……你媽因為有個痦子,偏又姓馬,所以才被你爸叫作了馬麗蓮……”

    而到那豆和陰晴上鼓樓時,鼓樓早已圍了一圈兒鐵柵欄,變成了景點。這也攔不住他們這些熟門熟路的“坐地虎”,趁著管理員下班,找個豁口一貓腰就進去了。這時鼓樓還經歷了幾輪維修,表面不再坑坑洼洼,想爬都沒處下腳。不過也正因為維修周而復始,貼著城樓后身總搭著一排腳手架,反而更便于攀登了。

    他們就趁著夜色,踩著架子往上爬。陰晴在前,那豆在下面護著她。別看陰晴是學習委員,可有時舉動卻像個假小子,并總帶著一股執拗的、心無旁騖地追逐著什么的勁頭。她追逐著那些大的、高的東西,那豆追逐著她。他覺得他都快跟不上她了,還總擔心她會一腳踩空摔向地面。幸好那一幕總算沒有發生,沒過一會兒,他們就上了鼓樓。這儀式比他們想象中輕易多了,仿佛長大成人也就是一眨眼的事兒。

    然后做了什么呢?那豆記得,他和陰晴只在城頭的墻垛子上坐著。暮氣四合,八面來風。他們望著城下那些縱橫的胡同阡陌和連綿的平房屋頂。在這片北京城區的盆地里,那豆能清晰地辨認出哪兒是他們家的小院兒、哪兒是他們過去的幼兒園和小學,哪兒是爺爺搬了一輩子缸的醬油廠。醬油廠早就不在了,不過后來也沒像人們所預料的那樣變成“科技園”,而是被收購它的上市公司拿去炒地皮了:今天包給酒店集團,明天號稱建立金融總部,后天又和互聯網企業達成了“戰略合作協議”。隨著門口的招牌一換再換,醬油廠也變成了一塊始終不曾竣工的工地,據說那家上市公司的股票倒是打著滾兒地往上漲。

    街上的、胡同里的燈都亮了,變成了一片流淌擴散的燈海。但和腳下的璀璨相反,陰晴的臉卻漸漸暗了下去。

    她這才說:“豆兒啊,咱們回見?!?/p>

    那豆也說:“回見?!?/p>

    陰晴又說:“我就想換個地方活著?!?/p>

    那豆說:“爺爺說過,你跟我不一樣?!?/p>

    然后那豆先站起來,從墻垛子上蹦回了磚石甬道。他又回身,把一條尚未成形的“花臂”伸向陰晴。當時的“花臂”還沒后來那么唬人,只文了一個黑貓警長和兩個葫蘆娃,倒像一部動畫片只看了開頭卻猜錯了結尾。陰晴就扶著他的胳膊,將身子撐了起來。她的馬尾辮一甩,發梢劃過了那豆的嘴角。在那一刻,那豆心里一動,他很想就勢拉住陰晴的手,哪怕是攥上那么一兩秒鐘也行——他認為陰晴對此不會有什么意見,因為她的手好像正在微微發顫地等著他。然而一緊張,又一轉念,還是沒那么做。

    他想,算了吧。他還記得他轉身就走,爬下城墻時像在逃跑。那天他登上了爺爺上過而他爸沒上去的鼓樓,但他并不為此感到自豪。

    念及此處,心里發空。那么說回現在,他的“起范兒”就是做給陰晴看的嗎?他是想給陰晴制造這樣一種效果嗎——恰因黃耶魯用小人之心度了他的君子之腹,所以他更應該從小的、低的狀態里拔地而起,從而在多年以后離陰晴近了一點兒?或者說,他覺得自己和陰晴之間還有什么未盡事宜,還有什么遺憾需要彌補?

    好像是,然而好像又不全是。

    那豆隱隱記得,就在梗著脖子“起范兒”的那一瞬間,他還想起了他的爺爺。

    爺爺卻與陰晴不同,從未讓那豆感到和什么大的、高的東西有關。爺爺一輩子講理要臉,講的都是俗理,要的都是肉臉。但爺爺說過的事兒卻總會冷不丁地鉆上來,像湖底泛出的水泡兒,在他心頭蕩開一圈兒又一圈兒波紋。

    比如爺爺講過,爬上鼓樓看守紗布,原本也不是他的職責。搬缸工人只管搬缸,搬完了就可以回家睡覺,然而因為干活兒時扭了腰,上了床疼得睡不著,于是爺爺索性爬起來,又回到醬油廠去。這時已近清晨,廠里的空地上擺滿了竹架子,竹架子上晾著紗布,附近卻沒什么人,只有幾個兵在四面把角站崗。有了哨位,這地方就是臨時軍管了。再看那些兵,都比爺爺大不了幾歲,手邊杵著槍。

    爺爺有心跟人聊兩句,但哨兵威嚴,也不理他。他只好沿著廠子外的墻根溜達,檢閱自己的勞動成果,也就是那些一字排開、越碼越遠的大缸。這時卻聽背后當啷一聲,再一回頭,就見廠門口有個兵杵在地上的槍倒了。當兵的握不住槍,兵也覺得挺丟人,趕緊揉著眼睛撿起來,站得比剛才還直。

    而爺爺卻看出了原委:這都是困的。一會兒,還有一個老兵從院兒里走出來,提醒了那個年輕兵兩句。雖然訓人,可老兵的眼也通紅。這讓爺爺更覺得兵們挺可憐,還覺得這些兵跟他早些年見過的兵不一樣。于是他走回去,對老兵說:“要不你們睡一覺去。車間里有現成的地方,只要不嫌味兒大就行?!?/p>

    還給對方寬心:“現在覺悟都高了,紗布晾著也沒人拿?!?/p>

    老兵緊著搖頭,一嘴山東話:“沒人拿是沒人拿,可對任務不敢疏忽?!?/p>

    明知沒人拿,卻還不疏忽,爺爺就覺得這個山東兵有點兒死心眼。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又說:“那我替你們看著得了,反正物資放在我們廠,你們的責任也是我們的責任?!?/p>

    老兵便認出爺爺正是搬了一夜缸的那個小伙子,神色登時親近了許多??伤€是搖頭:“我們半個班呢,你替也就替一個人?!?/p>

    這可難不倒爺爺,爺爺一指不遠處的鼓樓:“到那上面去不就得了——登高望遠,盡收眼底,我一人能頂半個班?!?/p>

    對于這個主意,老兵居然沒有反駁,但他還在解釋,倒有些不好意思似的。他說他們是連夜跟著車皮到的北京,路上幾天沒合眼,他們中的大部分人已經去休息了,而被指令駐守廠區的這幾個還得繼續咬牙堅持,怕睡著了就拿煙頭燙手。他還說,等完成這次押運任務,他們這個排將會就地編入作戰部隊,直接奔赴戰斗的第一線。

    爺爺便一拍巴掌:“眼瞅著上戰場,還不把覺補足了?”

    又催:“走你的,萬一有事兒我叫你們?!?/p>

    老兵猶豫了一下,回頭看看自己的幾個兄弟,又轉向爺爺:“那辛苦你了?!?/p>

    等對方拍拍他的肩膀,轉身要走,爺爺才又問:“對了,你是排長?”

    老兵說:“排長還在火車站看車皮呢,我是班副機槍手?!?/p>

    也沒互通姓名,兩人就此告別。老兵招呼兄弟們進屋休整,爺爺則沿著那溜綿延的大缸往北去,走到盡頭,就到了鼓樓的城墻下。墻下還擺著缸,正好可以墊腳往上躥。那時的鼓樓也比后來舊多了,墻面坑坑洼洼,有的地方還露著豁口。饒是如此,因為腰上帶傷,爺爺還是差點兒沒爬上去。等好容易上了城頭,他已經疼得直打哆嗦了。

    然后做了什么呢?爺爺告訴那豆,他也就是坐著。爺爺的坐著又與后來的那豆不同,他身邊連個伴兒都沒有,但卻不覺得孤單,也沒有如那豆一般的忐忑、失落和傷感。相反,爺爺只感到了一種充實的喜悅,“怎么就跟吃了兩副燒餅夾肉似的”,他還認為都是長大成人,但他的儀式卻比胡同里的其他孩子“更像那么回事兒”。

    鼓樓之下,醬油廠里,飄蕩著波濤一般的紗布。當薄霧終于散去,太陽升了上來,波濤便被染成了明亮的紅色。又沒過多久,從附近醫院抽調的護士趕了過來,將那紅色的波濤收卷起來,裝包等著運往火車站。兵們也站了出來,抖擻著精神列隊,準備開拔。那個山東口音的班副機槍手也在其中吧?卻沒見著人家。

    爺爺卻突然挺直腰桿兒,吼了一句戲詞兒:“我坐在城頭觀山景——”

    破鑼嗓子直讓四方一震。城下的兵們紛紛抬起頭來,望著高處這個十來歲的孩子。他又瘦又長,梗著脖子。如果是不知情的人,沒準兒覺得北京人真會玩兒,一大早兒還有爬到城樓上來吊嗓子的,然而隊列里卻有一條胳膊伸了出來,對著爺爺的方向揮了揮。那人身邊還有兩三桿槍往高處舉了舉。

    伴著爺爺的那一吼,隊伍就此開拔,背負朝陽,一去不回頭的架勢。后來和那豆交流上鼓樓的經驗時,爺爺顯擺:“那年我不到十五,比你還小了三歲?!?/p>

    爺爺又不止于顯擺:“人哪,要能替別人做點兒事,心里真美?!?/p>

    爺爺進而總結:“這道理小時候不懂,大了才知道——知道了才算長大成人?!?/p>

    十八歲的那豆本想告訴爺爺,他爬鼓樓也不是為了自己而是別人,具體的說是為了陰晴,但他遲疑了一下,終于沒說。而時至今日,當二十三歲的那豆再想起爺爺的話,卻又認為爺爺的“別人”和他的“別人”有所區別。爺爺的“別人”既指的是那幾個兵,但似乎又指的是兵以外的其他什么人。那些人對于爺爺來說無名無姓,無窮無盡。那豆進而還想起了爺爺論及醬油廠改制時的說法,“得拿這廠子去養更多的人”——都是“別人”。也正是為了“別人”,爺爺把自己交了出去,匯入了一股宏大的、浩蕩的力量。

    心里一踏實,這一輩子也就過來了。

    哦,原來這就是爺爺。此刻在那豆眼前浮現的,就不是那個老了以后帶他遛鳥的爺爺了,而是一個不滿十五、青春洋溢的爺爺。這個爺爺跟著教員學會了“布爾什維克”和“孟什維克”,剛完成了攀登鼓樓的成人儀式,并即將獲得“他們這個民族、他們這種人家”在“巴圖魯”之后破天荒的光榮稱號,也即“勞?!?。盡管吼了一嗓子就閃了下腰,疼得差點兒從城樓上折下去,但少年的爺爺自有一腔豪情。

    這腔豪情穿越時空,鼓動著那豆。哪怕再想想醬油廠的結局以及他們家后來的日子,那豆多少替那豪情感到有些不值,但豪情本身卻是純粹的,并且豪情對他的鼓動也是真切的,像帆兜滿了風。他還想:既然爺爺能,憑什么我就不能替“別人”做點兒什么呢?哪怕歸根結底還是為了把爺爺的骨灰要回來。

    于是他的“起范兒”就不是說說算了。他延續著那腔與爺爺遙相呼應的豪情,又從小半間里來到東屋,對他爸他媽赫然亮了個相。

    話是這么說的:“我得出趟門兒,我得去打張票?!?/p>

    當時他媽正把炒疙瘩端上桌,他爸正往酒杯里倒著二鍋頭。這些天來連叨叨帶嘀咕,他爸也乏了,需要潤滑一下嘴及腦子里的那個磨。聽他這么說,他爸就道:“坐車還用打票?到哪兒你說,我捎你一趟?!?/p>

    那豆說:“您那‘的’送不過去,我得打飛‘的’?!?/p>

    他爸說:“飛‘的’……飛哪兒呀?”

    那豆說:“飛美國?!?/p>

    他爸手一哆嗦,白酒溢出一片。而當他爸趕緊湊著酒杯吸溜,那豆就解釋起了要去美國的緣由。盡量簡短截說,卻也頗費口舌。前后捋了一遍,那豆不僅口干舌燥,梗著的脖子也像落枕似的酸疼起來。他爸他媽則從皮笑肉不笑變成了瞠目結舌。他們沒想到那豆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進行了一場世界大串聯,更驚愕于連爺爺都漂洋過海了。

    那豆又強調了去美國的必要性:“可不去又能怎么辦呢?難道就讓誰家的親人都換不回來?要把問題解決,必得有人出面破局。這個局,他們不破我來破?!?/p>

    他還讓他媽放心:“陰晴去得了美國,我就去不了?再說她也能照應著我?!?/p>

    那豆口吻愈發輕松,看來“范兒”是越起越溜了。一時間,他真覺得去趟美國也沒什么了。他的輕松不僅來自陰晴的例子,就連何大梁也給了他一種暗示——對于現在的他來說,地球也無非就是那么一個球兒而已,萬水千山轉眼過。

    那豆這才引用爺爺那話:“人哪,不能只想著自個兒,也得為了別人——”

    然后結合實際情況:“為了別人,也等于為了自己,要不我爺爺也回不來?!?/p>

    還質問他爸他媽:“否則你們給支個招兒?”

    那豆說時把眼一橫。然而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這一輪的“范兒”終于沒起來。這也跟他爸他媽的態度有關——他們不僅不再搭腔,仿佛就連聽他說話的精神頭兒都沒了。轉眼之間,他們委頓地坐到桌旁,各自把頭扎到碗里,一個勁兒地扒拉著炒疙瘩。他媽又開始滿臉跑痦子,他爸間或“吱溜兒”一口白酒。這是什么意思?沒下文了?看著他爸他媽那專注的吃相,那豆竟自有幾分心虛。他也坐到桌旁,面前擺個碗卻不動;他憤懣而又刻薄地往左邊掃一眼,又往右邊掃一眼,輪番睥睨著對面那倆人。

    而正當他醞釀著再抄起什么物件,照桌子來上一記“驚堂木”時,他爸卻突然把臉從碗里拔了出來。這一抬頭,就見他爸的眼神兒也變了。以前沒看出來,他爸橫著眼時也有一股狠勁兒?!澳侨丁钡拐孀兂闪瞬说?、剪刀和剃頭刀。

    他爸又捏起酒杯,一飲而盡,然后起身往院兒外走去。

    胡同里傳來了那輛“伊蘭特”開車門的聲音,卻沒打火兒,開了又關。等他爸回來,手上就抓了滿滿一把票子,從手指頭縫兒里居然還漏出倆鋼镚兒。他爸說:“你也甭老跟我甩臉子。那是你爺爺,就不是我爹了?”

    他把錢往桌上一拍:“這是我這幾天剛跑出來的。家里還有點兒,我也給你拿上——本想著車該大修了,但也只能往后拖拖了?!?/p>

    “豆兒啊,你去你的?!彼麐屢哺胶推饋?,“鳥兒你別操心,我替你喂著?!?/p>

    就連八哥都在窗外說:“慢走——回見了您哪?!?/p>

    二人一鳥,把話說到這個份兒上,便讓那豆措手不及地心里一熱。他同時還有些詫異,懷疑爺爺的那腔豪情穿越時空,不僅鼓動了他,也鼓動了他爸他媽。

    而事后他爸解釋:“我拉著客人上機場,盡是爹媽送孩子的。就連好多中學生小學生都滿世界地飛,張嘴大溪地,閉嘴大堡礁,說的那些地方在地圖上都不好找。那時我就想,我有點兒對不起你,打小兒連趟北京都沒帶你出過??赡隳?,渾歸渾,卻從沒怨過你爸沒本事,這又是你這孩子仁義的地方。這點兒你像你爺爺。將心比心,那我也仁義一把——這趟去美國,辦得成事兒辦不成事兒另說,只要你以后也不怨我就行?!?/p>

    那豆就說:“您客氣。您沒本事我還沒出息呢,我怨您干嗎?”

    他媽的說法則是:“其實你那點兒心思我也知道,不就想去見見陰晴嗎?”

    那豆的臉也一熱,趕緊說:“您打住,這事兒跟她沒關系……”

    “不要羞于承認,這沒什么好害臊的?!彼麐岋w了個眼風,痦子走位飄忽,“這么些年,有個念想不容易。過去一趟,念想就算斷了也值了?!?/p>

    不管出于何種解釋,這就定下了去美國。

    但等到真要去時,卻遠非說走就走那么簡單。那豆到網上一查,那些五花八門的資料、證明看著就讓人頭暈,而那豆就連護照都沒有,還得從頭辦起。在這個過程中,又是李固元幫了忙。聽說了那豆的決定以后,李固元在電話里表示,既然是為了彌補他的那個差錯,所以去也該他去。老派人就是這么愛講面兒,勞模就是這么愛把責任往自己身上攬。人家仗義在先,那豆就更不能打退堂鼓了,他說:“您說得有理,不過我怕您在美國又暈了?!?/p>

    李固元只好作罷,但又把他的女兒派了過來。他女兒是英語翻譯,還負擔著外事方面的責任,她們那個貿易公司的員工出國手續,都是她經手辦的。她跟著那豆跑了幾天,果然顯示出了效率:雖然腿腳不利索,上車下車還得那豆攙著,但她在各個部門的各個窗口之間跑得輕車熟路,免去了很多無用功。為了應付最關鍵的面簽,她還像考試猜題一樣預測了簽證官有可能問出的問題,又用最簡易的英語教了那豆標準答案。

    “你的事情跟人家解釋不清,說了人家也不信,所以咬定去旅游就行?,F在雖說貿易戰,科技交流方面的簽證收緊,但旅游還沒受太大影響。美國人也不傻,愿意人家到他們那兒花錢去?!彼€專門囑咐那豆,“不過美國人最怕人家賴著不走,這叫‘移民傾向’,所以你千萬別讓對方產生這方面的聯想?!?/p>

    那豆說:“我賴在他們那兒干嗎呀?要不是有事兒,我還不愛去呢?!?/p>

    李固元的女兒說:“就是這個意思。適當的時候可以強調一下你們家在北京有房,還是城里。簽證官也都是中國通,知道那地段的價值?!?/p>

    不當不正的兩間半,倒成了有去必有回的保障。那豆只好說:“破家值萬金?!?/p>

    李固元的女兒幽幽地感慨:“還真是值萬金?!?/p>

    她大概又聯想到了定居北京的不易。他們一家人的目標,是從燕郊往里挪挪,搬到北京來,這樣李固元的外孫女將來也能在北京上學,然而北京的房價卻和燕郊差了好幾倍,再換房就難了,要不是來回跑路,李固元也不會得“美尼爾”。說這話時,李固元的女兒正跟那豆在大使館門口排隊,前面一娘們兒踩了另一娘們兒的腳,雙方戧戧起來,甚而要把架約到美國去。既然戰爭不便在本土展開,倆娘們兒又盤上了道兒,原來一個要去給孩子陪讀,另一個要去給孩子坐月子,并且都在擔心去了沒地兒跳廣場舞。說到這里,一笑泯恩仇:“都是為了下一代?!边@話竟讓李固元的女兒眼圈兒一紅。

    她說:“有我這么個閨女,我爸虧了。有他這么個爸,我賺了?!?/p>

    聽她這么說,那豆便又打量李固元的女兒。那對父女說是父女,但長相還真不一樣:李固元矮,李固元的女兒高,李固元黑,李固元的女兒白。并且說話也有區別,李固元是保定口音,總會朝出其不意的方向拐彎兒,李固元的女兒則像南方人講普通話,說快了“四”和“十”分得不大清楚。兩相比較,那豆就出了出神。

    李固元的女兒突然又問:“我們家的事情,我爸跟你說過吧?”

    那豆窘了一窘,半晌才說:“也就提了兩句,是李師傅他自己……”

    話沒說完,李固元的女兒卻輕輕推了一把他的肩膀:原來是威嚴的武警打開柵欄,給奔赴美國的同胞們開了一道窄門。這就要去面簽了,那豆趕緊跟著人流涌過去。李固元的女兒招了招手,給他打氣:“別緊張,正常發揮?!?/p>

    她又說:“我爸能把家里的事情告訴你,說明沒把你當外人。他一輩子謹慎,到頭來卻出了這么一個差錯,心里也難受。能不能彌補回來,就看你的了?!?/p>

    說得那豆緊提一口氣,屏著呼吸往里走。然后就進去答題,然后就簽過了。不僅正常發揮,而且超常發揮。這也讓那豆有些驚奇,他又想起小時候在烈士陵園發言,話都揣在心里,可到嗓子眼兒就是蹦不出來,而這次卻相反,那些課本里學過、電影里聽過的洋詞兒噼里啪啦地往外冒。出來以后,就連李固元的女兒都覺得他運氣好。

    那豆也謝天謝地謝先人:“多虧我爺爺保佑?!?/p>

    還不止這點,比如錢方面。

    本來將家里的存折歸攏到一塊兒,外加上他爸修車的費用和他媽的幾個體己,也只湊出了美國人所需要的“存款證明”——而聽李固元的女兒說,因為那豆的工資卡流水太少,尚不足以證明他的“支付能力”,所以這筆錢最好不要挪作他用。那么還有機票呢,還有吃還有住呢,總而言之,這都要在錢上做好準備。比起從爺爺那兒繼承來的一腔豪情,錢的事兒曾經顯得不值一提,但現在又令人抓耳撓腮。那豆在網上賣了他的兩個“至尊”級別游戲賬號,這是他唯一的“資產”了,當然也遠不夠填上窟窿的。這時嘴上不說,他的心里就不免抱怨起了他爸的沒本事和他自己的沒出息。

    他一邊犯愁,一邊又開始在院兒里繞圈兒,同時拿眼四下瞟著。

    瞟得八哥心虛,又胡亂支招:“量化寬松,資產變現?!?/p>

    他媽駁斥八哥:“屁,你看看還有什么可變現的——你爸那車?賣了他可就又失業了。你爺爺留下的這兩間房?別說來不及了,賣了咱們住哪兒去呀?!?/p>

    這也是他們這種北京人的實情:算上房子,擱美國大概都不是窮人,可他們也只配守著兩間半破房子受窮。而更讓他糟心的是,他爸這時居然露出了幸災樂禍的神情:

    “抓瞎了吧,你不是愛‘起范兒’嗎?”

    那豆又橫了他爸一眼。但橫眼歸橫眼,他還是后悔當初的“起范兒”了。他又想到,黃耶魯明明提出過給他預定頭等艙和五星級酒店,可他偏讓人家“少來這套”——難道現在還得翻回頭去求人家嗎?可這就不僅涉及他和黃耶魯的關系了。想求黃耶魯,還得通過陰晴,而在陰晴面前跌份兒,對于他就是莫大的折磨了。

    說到底,范兒還真不能說起就起,起得越高跌得越狠。

    然而正在一籌莫展,家里卻又來了一位客人??粗凼?,隨后才認出來,居然是爺爺出了五服的兄弟,懷柔的虹鱒魚養殖專業戶。這老頭兒站在院兒里,門都沒進,既鄙夷又同情地掃了眼他們家的兩間半,然后盯著八哥看了兩眼。他大概又回憶起了到樹上粘鳥烤著吃的往事,居然還舔了舔嘴角。

    八哥愈發受了驚嚇,差點兒從桿兒上栽下去:“您別價——”

    老頭兒卻嘿嘿一笑:“別價什么呀,你還替你們家主子客氣上了?”

    說完沖那豆他爸一使眼色,又從懷里掏出張卡,隔門遞給那豆:“拿著?!?/p>

    那豆一愣:“干嗎?”

    老頭兒說:“不是要去美國嗎?我們這些親戚給你湊了點兒盤纏?!?/p>

    那豆又一愣:“您怎么知道這事兒的?”

    老頭兒就說:“你爸那張嘴,兜得住什么???這兩天一邊開車,一邊在群里跟我們叨叨,說你要去美國但沒錢,還說你去美國又跟你爺爺有關。這意思還看不出來?無非是讓我們大伙兒意思意思。那就意思意思,各家都掏點兒,我擔著大頭兒。這當然也不是因為受不住他叨叨,說到底還是為了你爺爺。你爺爺不只是你爺爺,還是我的老哥哥。當初鬧災,我在農村吃粗糧拉不出屎,只有你爺爺給我送了半口袋黃豆。他還帶我上山粘鳥,我吃他卻不吃,非要帶回北京養著……你爺爺這人心善?!?/p>

    (摘選自石一楓長篇小說《漂洋過海來送你》)

    石一楓,“70后”作家,現居北京。著有《紅旗下的果兒》《節節最愛聲光電》《世間已無陳金芳》,曾獲“首屆海峽兩岸新銳作家好書評選:十部作品之一”及第五屆馮牧文學獎、第七屆魯迅文學獎中篇小說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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