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code id="s6yw1"></code>
  • <code id="s6yw1"><nobr id="s6yw1"><track id="s6yw1"></track></nobr></code>
  • 用戶登錄投稿

    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從成都到岳陽
    來源:四川日報 | 何大草  2022年05月17日08:25

    白露之后一周,是個飄雨的早晨,我頭一回在7點15分置身于地鐵,前往成都東站,坐火車去岳陽。

    車廂人之多,即便不拉住欄桿、吊環,也不用擔心搖晃或摔倒。但有位少婦相當堅韌,在人縫中抓緊滴水的雨傘,同時用手機跟朋友不停地訴說,聲音疲憊而又響亮,且有輕、重、緩、急,像在唱一首訴苦的歌。滿車廂的人都聽見了,沒人有表情,都盯著手機,或者別人的后腦勺。這樣的雞毛蒜皮,可能人人都裝了一肚皮。

    東站讓人暈頭轉向。我定下神,還算好,順利換到了預訂的車票,找對了入口。

    沿途都是灰秋秋的。過了豐都,剛瞥見長江,突然就鉆進了隧道。隧道連綿不絕,讓人心頭像是壓了磚,呼吸都難了。到了宜昌,又看到了長江,眼前一闊亮,心情又好了許多。還有些陽光,該是江漢平原了吧,農家小院較為密集,屋多為紅瓦斜坡,遠看好看,近看仍有些簡陋。莊稼地,大片的玉米已經收了,只剩下秸稈。有些稻田正在收,還有些地方在燒秸稈。大地上黃一片、綠一片,青煙幾柱,像墨筆在山水畫里拖了幾筆。

    到達岳陽之前,有一站叫赤壁。我愣了愣,也不知是《三國演義》的周郎赤壁,還是東坡夜游、將錯就錯的赤壁。小說家、詩人的話語權都大,卻偏偏把真相弄得糊涂了。

    18點天黑。20點零3分,到了岳陽東站。坐了11個小時的火車后,我又坐了足足20個站的公交車。還好,到了岳陽火車站,下車問了一個路人,順利就走到了200米外的酒店。

    我把洗澡水開得燙燙的,淋了好久,終于元氣回轉,滿身舒泰。泡了一杯竹葉青,在臺燈下寫了日記。又根據手機拍照,畫了速寫,算是日記的插圖??上Ц浇诮ㄖ┕?,轟轟響了一夜。沒睡好,好在心情還可以。

    清晨7點多起床。到酒店外一家洋快餐吃早飯,咖啡難喝得要命,一塊薯餅發苦,只有油條還勉強。再逛逛,看見一家名為“愉筷”的中式快餐店,與火車站隔街相對。街邊,有個中年男子在賣蓮蓬,清幽幽擺滿了一平板車。我摸出手機拍了幾張,他笑笑,啥也不說。

    我買了份岳陽地圖,搭乘公交車去了岳陽樓。

    洞庭湖果然是一派大水。但水色灰灰的,也不怎么浩渺,這讓我不太能體會到范仲淹的心情。當然,他老人家也并未親臨,想象之余,一揮而就。湖岸上,看不見之處,有人在燒枯葉、枯草,煙霧嗆鼻子,是十足的秋味。

    終于,還是登上了岳陽樓。水面,比站在岸邊望,更闊了些。樓上是個展廳,讓我震動的,是一塊詩匾,上面刻著毛澤東手書的杜甫《登岳陽樓》。字寫得很好,遒勁有力、筆走龍蛇。原詩為:“昔聞洞庭水,今上岳陽樓。吳楚東南坼,乾坤日夜浮。親朋無一字,老去有孤舟。戎馬關山北,憑軒涕泗流?!钡坪蹂e了一個字,“老去有孤舟”,應為“老病有孤舟”。不曉得是故意為之,抑或筆誤?

    毛澤東喜歡三李,即李白、李賀、李商隱。而抄寫的這首杜詩,看字跡,能體會到他是很動了感情的,并非隨手一抄而已。

    我把這塊詩匾看了好久,詩寫得沉郁,字寫得飛揚,但都讓人沉默。

    王勃的《滕王閣序》,乃天才少年的炫技之作。

    崔顥的《黃鶴樓》,則是靈感突發的妙手偶得,此外,他再無佳作。而且,倘沒有所謂李白的擲筆而嘆,也不會被供得這么高。前四句是任性、顛覆,讓人心生詫異。后四句以寫景抒發鄉愁,卻比較泛泛,跟一般的游子之思,也差不遠。

    而范仲淹的《岳陽樓記》,是寫意,陽剛、正義、憂患,讓人肅然敬佩,但它也可以掛在別的樓,譬如昆明的大觀樓。岳陽樓在《岳陽樓記》中,只是一個地名符號。

    但杜甫的《登岳陽樓》就不同。他后半輩子都寄人籬下、漂流、討生活,心念著回長安。乘小船漂到岳陽樓下,已經是五十七歲的歲寒、冬末。他自幼就瘦,老而枯瘦,五十七歲,倒像七十五歲,從船篷中鉆出來,很像一片秋葉,讓人擔心被一陣風吹走了。也好在他像秋葉,策杖登岸、登樓,也似乎不很吃力,腳下沒啥響動,人已經上去了。

    他看到的,是冬天的湖水,冷冷的。他的心腸,倒一直是熱的。他這輩子都在嘆息,但不僅是自嘆身世。如果那樣,無非冷月下顧影自憐,小了。杜甫之為大詩人,總是能把一己的遭遇,置于天下人之中,窮則窮矣,悲則悲矣,既為己悲,也悲天下?!案F年憂黎元,嘆息腸內熱”,他有慈悲心,雖然早就明白,天地不仁,可始終還是個仁人。他看到的八百里洞庭,實在就是一面水鏡,映現著分裂河山、顛倒乾坤,無休止的戰亂,而自己無能為力。早年的時候,他想過要做宰相、做周公,不僅僅是周公,且要致君堯舜上。而今呢,他登上岳陽樓,喊一聲:別打了!誰聽得見?聽見了,那又怎樣。

    登上岳陽樓的杜甫,這時啥都沒有了。他原來沒做過像樣的官;詩名有一些,但也不聞名遐邇。剩下的生命,也只有一年多了。好在還有條孤舟,而且寫下了《登岳陽樓》:既傷感又雄闊,把山川、歲月、平生,都攬入了短短四十個字。他和這個時辰、湖和這座樓,共同造就了密不可分的詩。

    所有登高、望遠、追懷的詩歌中,我以為,以杜甫的《登岳陽樓》和陳子昂的《登幽州臺歌》為冠冕。

    下樓,再去沿湖走走。坡道上,有一棵古樹,真是老得讓我驚駭,樹干粗糙,像被抽干了汁水,掙扎著、痙攣著,傾斜下去,倒在一堵山墻上,仍在旺盛地生長。這棵古樹,看起來不是一棵,而是一群,枝丫糾纏不休,卻又各自伸展,共同指向洞庭湖。不知道樹名。請教了一位路過的師傅,他說,是桑樹。

    桑樹我見過不少。少年時,我住家的東窗外,就有一棵小桑樹。童年住爺爺家,他在門前也種了棵桑樹,我念小學時,長成了大桑樹。而比起眼前這一棵,簡直就算百代小苗裔了。它超越了樹齡,根須之深,大概是從地獄里百轉千回掙扎出來的吧,樹已不是樹了,是不甘心的老魂靈。

    出了景區,我在洞庭北路溜達了一會,太陽大了起來。

    查了下地圖,附近有一座魯肅墓。酒足飯飽,腦子微暈,我跨出去,向右拐,順著洞庭北路一直走。放學的、下班的,回家了。路上跑的車子,也歇了。街上空蕩蕩的,午間,像是午夜。再向右,走進一條小街,幾間店鋪外,有人端著碗,就著柜臺在吃飯。

    繼續右拐,路越走越窄,也愈發靜了。剛才是清靜,此刻是僻靜,雖已經九月,但日頭可真毒,曬得頭皮、地皮熱辣辣的,且顯出一種說不出來的荒冷。經過一個路段,路邊二十來幢紅磚、紅瓦的老屋,老得帶衰相,攀爬著深綠的藤蔓,卻分明是有人居住的。屋頂有煙囪,樹之間有晾衣繩,掛著艷麗的襯衣、裙子、毛巾。還有雞在草叢中啄石子。但看不見人。偶爾有個人影,打著陽傘,一晃,就不見了。還有個人騎車而過,車鈴鐺聽起來,冷得像一碗冰裂開了。我喝了酒,再被這紅色的氣焰一熏,想起兩句詩:

    氣蒸云夢澤,波撼岳陽城。什么氣?一股巫氣啊。

    湘音、楚云,瑰麗而詭異。魯肅為啥會葬在這兒呢?他是鎮守過岳陽,但死后葬于何處,《三國演義》《三國志》,似乎也沒寫到過。

    但,我真的就走到了。顯著的標志,就是石牌坊。不算高大,也比較簡樸,肅然倒是足夠的。不過,牌坊封閉了,有門,但門關著。我躊躇著,是進是退。這時候,走過一個老人,也不是很老,瘦瘦的,步子邁得很大。我趕緊請教他,這墓園可以參觀嗎?他看了我一眼,說,可以啊。他就敲敲門,沒人應。他又使勁敲,還是不應。他一推,門開了。他說,你隨便看吧。我連聲說謝謝,又補充了一句,我出來時會把門關好的。他沒表情、沒說話,也不點頭,大踏步就走遠了。

    門后邊,是有個門房的,但房里沒人。又疑心有狗,小心看一遍,也沒有。我還是叫了聲,喂!嗖地吸入了荒冷,沒有回音。

    這個墓園實在是很小,也說得上破敗。墓高不到10米,我繞墓走了一圈,可能只用了一分鐘。但墓已被圍了起來,在施工,也就有了百廢待興的期待。地上擱著鏟子、斧子,工人該是吃飯去了。墓頂建有座小亭子,我踩著石梯,幾步就登了頂。向上望,有座直刺云天的紅磚高煙囪。向前望,目光跳過牌坊、小路,對面是一片曬蔫的菜園。我想發點思古之情,哪有呢?腦子空空的,走了下來。

    魯肅的故事,我所記得的,多半是幼讀《三國演義》的印象,忠厚、仁義,卻屢為諸葛亮利用,迂得可憐。不過,周瑜向孫權推薦魯肅時,說他“胸懷韜略,腹隱機謀”,評價相當高。我有位朋友,有智慧,且風采出眾,卻以魯肅自比。我有點不解,他說,魯肅處亂世,能在各種勢力間穿針引線、縱橫捭闔,你想想,他是不是很不一般?聽了這話,我頗以為然。

    回了酒店,睡了會兒,起床喝了杯竹葉青。打開手機相冊,翻到早晨拍的照片,畫了一張賣蓮圖,19點出門,去“愉筷”吃晚飯。

    我點了一份家常草魚、一份蒸南瓜,算是便宜、可口。只是米飯硬了點。

    出飯館,賣蓮蓬的男子還站在街邊,平板車上依舊擺得滿滿的,似乎沒賣出去多少。我吃不慣蓮蓬,還是花兩元錢買了一只。

    回到房間,把蓮蓬放在臺燈下。喝茶、看書、寫日記的時候,能瞟到一小團好看的綠色。是不是還有清淡的香味,今天已記不得了。

    就像我今天也沒明白,乞兒唱,何以蓮花落?

    色综合无码AV网站
  • <code id="s6yw1"></code>
  • <code id="s6yw1"><nobr id="s6yw1"><track id="s6yw1"></track></nobr></cod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