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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王蒙舊體詩中的“李商隱情結”
    來源:《中國當代文學研究》 | 趙思運  2022年03月23日13:57

    內容提要:王蒙的舊體詩深潛著“李商隱情結”,真正構成了他的靈魂鏡像。1989年以后,王蒙密集發表了多篇關于李商隱的研讀文章,并對李商隱的詩句進行多種形式的創造性重組,足見他對李商隱的沉迷之深。王蒙的這種行為絕不止于文字魔方的游戲,之所以稱之為“李商隱情結”,原因大概有二:其一,借李商隱表達未竟的文學理想和文化理想;其二,借李商隱的詩作,獲得卡塔西斯的審美心理療效。他的“李商隱情結”通過“蝴蝶”“蟬”“秋”等一系列與李商隱構成心靈通約的意象呈現出來。

    關鍵詞:王蒙 舊體詩 李商隱情結

    王蒙曾經這樣概括自己的形象:“王蒙是‘現代派’的風箏。王蒙是停留在50年代的古典。是幽默。是象征。是荒誕。是始終堅持現實主義。是永遠的少共布爾什維克。是鄉愿。是尖酸刻薄。是引進了西方的藝術手法食洋不化。是黨官。是北京作家群的‘哥們兒’。是新潮的保護人。是老奸巨猾。是智者。是意識流。是反官僚主義的先鋒。是一闊臉就變。是儒。是老莊。是魔術師。是非理性。是源于生活。是‘三無’(無人物、無情節、無主題)……”1王蒙在小說里呈現出來的自我形象是“雜色”的,他鐘愛過魯迅,沉迷過曹雪芹,酷愛過老莊和李商隱。而王蒙潛得最深的人格鏡像則藏在他的舊體詩中。如果對王蒙的舊體詩進行披文入情的細研,就會發現“李商隱情結”才真正構成了他的靈魂鏡像。

    一、王蒙的“李商隱情結”

    真正構成1989年以后王蒙靈魂深處的人格鏡像的,應該是《紅樓夢》和李商隱,尤其是李商隱。

    1992年,王蒙談到1989年的心態變化:“大約是1985、1986年,正式要我去文化部工作時,我就對人說過,要是有時間,我一定要寫一部我對《紅樓夢》體會和看法的書。當時卻不可能,行政工作、社會活動,還有自己現實題材的文學創作使我無法抽空潛心此事。1989年秋天,我離開了文化部的工作崗位以后,就覺得可以有一段完整的時間來讀讀書,在某種意義上說,這也是對自己心態的一種調整,但這種調整也不是說不做什么事。我就一頭扎到《紅樓夢》當中去了?!?幾乎同時,王蒙在1990年3月份開始,密集發表關于李商隱研究的文章,一直延續到21世紀初。1989年9月4日獲準辭去文化部部長職務之后,王蒙以生命的沖刺狀態,完成了大量關于李商隱和紅樓夢的論文和學術隨筆。王蒙的“李商隱情結”潛藏得或許更深,發表多篇李商隱研究論文:

    1990年3月,《舊體詩的魅力》,《讀書》1990年第3期;

    1990年3月,《雨在義山》,《中國文化》第2期;

    1990年7月,《一篇〈錦瑟〉解人難》,《讀書》第7期;

    1990年7月,《通境與通情——也談李商隱的〈無題〉七律》,《中外文學》第4期;

    1990年10月,《再談〈錦瑟〉》,《讀書》第10期;

    1991年1月,《對李商隱及其詩作的一些理解》,《文學遺產》第1期;

    1991年11月,《〈錦瑟〉的野狐禪》,《隨筆》第6期;

    1991年11月,《〈錦瑟〉重組三首》,收錄線裝版《繪圖本王蒙舊體詩集》;

    1995年5月,《混沌的心靈場——談李商隱無題詩的結構》,《文學遺產》第3期;

    1997年3月,《李商隱的挑戰》,《文學遺產》第2期;

    1997年12月,《重組的誘惑》,《讀書》第12期;

    2002年7月,《說“無端”》,《安徽師范大學學報》第4期。

    這些李商隱研究成果,先后收錄進《雙飛翼》3和《心有靈犀》4。王蒙在1996年由三聯書店出版的《雙飛翼》前言中說:“一翼是《紅樓夢》,一翼是李商隱的詩。我對這雙飛翼情有獨鐘。在出版了《紅樓啟示錄》以后,僅把新寫的談‘紅’與說‘李’的文章匯集為這本小冊子?!? 2002年4月,王蒙的《心有靈犀》由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主要內容是關于《紅樓夢》和李商隱的。

    對于李商隱的詞句,王蒙極其熟稔。他在《〈錦瑟〉的野狐禪》《混沌的心靈場——談李商隱〈無題〉詩的結構》和《重組的誘惑》中,反復將《錦瑟》的句、詞、字進行重組裝置成七言體、長短句體和對聯體。七言體為:

    錦瑟蝴蝶已惘然,無端珠玉成華弦。

    莊生追憶春心淚,望帝迷托曉夢煙。

    日有一弦生一柱,當時滄海五十年。

    月明可待藍田暖,只是此情思杜鵑。6

    長短句為:

    杜鵑、明月、蝴蝶,成無端惘然追憶。日暖藍田曉夢,春心迷,滄海生煙玉。托此情,思錦瑟,可待莊生望帝。當時弦一柱,五十弦,只是有珠淚,華年已。7

    對聯體為:

    此情無端,只是曉夢莊生望帝。月明日暖,生成玉煙珠淚,思一弦一柱已。

    春心惘然,追憶當時蝴蝶錦瑟。滄海藍田,可待有五十弦,托華年杜鵑迷。8

    王蒙還把李商隱的詩集句成兩首詩:

    其一

    來是空言去絕蹤,月斜樓上五更鐘。

    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

    月照半籠金翡翠,麝薰微度繡芙蓉。

    碧文圓頂夜深縫,鳳尾香羅薄幾重?

    其二

    錦瑟無端五十弦,東風無力百花殘。

    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干。

    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煙。

    蓬山此去無多路,只是當時已惘然。9

    王蒙還積極參加關于李商隱研究的學術活動,如1992年11月出席廣西首屆中國李商隱研究會學術討論會,發表講話,推選為名譽會長。1996年10月1—3日,出席煙臺中國李商隱研究會第三屆年會,并做學術演講《李商隱的挑戰》。1997年春,在紹興蘭亭做學術演講《重組的誘惑》。1998年,主編《李商隱研究論集》,由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出版。1998年10月3日,出席河南博愛縣中國李商隱研究會第四屆年會,并做學術講話。2002年4月13-15日,出席安徽蕪湖中國李商隱研究會第六屆年會及國際學術研討會,做學術報告《說“無端”》。就在出席廣西首屆中國李商隱研究會學術討論會期間,王蒙還創作了新詩《錦瑟》:

    那一天,突然坍塌,

    詩人的軟弱的手指,

    指向

    宇宙的嚴密六合,

    石頭滾滾落地,

    無聲。

     

    鹓鶿的毒牙已不再尖厲,

    紅樓女子不再侍酒,

    牡丹不再凋零和開放,

    細雨也不再潮濕。

    恩寵與冤屈,還有愛情,

    浮沉的陷阱,還有壽夭蹇通,

    推開,

    一文不值。

    四季的車輪,

    也不再轉動。

    石破天驚!

     

    世界瓦解了,

    群星滑落太空,

    靈魂的顫抖就這樣

    震響起……

     

    終于震響了,

    五十六個字的

    絕唱

    那個叫作李商隱的精靈的詩。

    1992年11月寫于廣西平樂縣,時參加李商隱研討會。10

    從以上王蒙的李商隱符碼清單,以此,足見他對李商隱的沉迷之深。他說“長期以來在中國處于主流地位的意識形態是貶低李商隱的,但很多杰出人物又非常喜愛李商隱。比如毛澤東,還有郁達夫、張愛玲等”。11

    二、王蒙“李商隱情結”的成因

    王蒙對于李商隱的沉迷,絕不止于文字魔方的游戲,之所以稱之為“李商隱情結”,原因大概有二。

    其一,借李商隱表達未竟的文學理想和文化理想。

    他在2005年10月26日的安徽師范大學的演講《門外談詩詞》中詳細舉例闡釋“詩言志”的時候,首先就是介紹的李商隱。接下來的是龔自珍、秋瑾、王國維、鄧拓、陳寅恪、聶紺弩、錢鐘書,我們注意到,王蒙所列舉的詩人都有深刻的政治情懷。那么,李商隱有什么政治情懷呢?王蒙也認識到:“綜觀義山的一生,并未遇到類似屈原、司馬遷、李白、杜甫、韓愈、柳宗元乃至王安石、蘇軾那樣的政治挫折、政治危難、政治險情,除了在派別斗爭中他的某些行為‘表現’為時尚所不容以外,他沒有獲過罪、入過獄、遭過正式貶謫”,“他顯然缺少政治家的意志與決心,尤其缺少封建政治家的認同精神”12, 但是,王蒙在深處又看透了李商隱詩中的政治情結。王蒙在比較李商隱與溫庭筠之后說:“一句話,李商隱的作品更有分量。而這種分量的一個重要的因子乃是政治。有政治與無政治,詩的氣象與詩人的胸懷是大不相同的?!薄袄钌屉[在政治上是失敗的,甚至連失敗都談不到,因為他根本沒有獲得過一次施展政治抱負,哪怕是痛快淋漓地陳述一次政治主張的機會。但這種無益無效的政治關注與政治進取愿望,拓寬了、加深了、熔鑄了他的詩的精神,甚至連他的愛情詩里似乎也充滿了與政治相通的內心體驗?!?3王蒙為了強化這些理解,還在文字下面加了著重號。王蒙敏銳地發現李商隱在《安定城樓》一詩中表達的“凌云志”與“入扁舟”之間兩難的矛盾心態。聯想到王蒙主政中國作家協會和文化部多年,在人們充分認可他的成就之余,他在個人文學才華的表達與國家文化改革進程之間,存在著怎樣的齟齬?文化改革進程中遭遇了哪些力量阻遏,從而給王蒙留下怎樣的心靈痕跡?他自己是否留下了深深的遺憾?他是否從李商隱于牛李之爭夾縫中的茍延殘喘心態之中獲得了感情共鳴?這些都值得我們挖掘。

    其二,借李商隱的詩作,獲得卡塔西斯的審美心理療效。

    大概是李商隱通過城池疊嶂、曲徑通幽的縟麗意象,深情綿邈地傳遞出的那種自戀情結,那種可意會不可言傳的難言之隱,深深吸引了王蒙。王蒙說:“如果說詩的藝術可以成為一種健康的因素調節的因素‘免疫’的因素,那么,從世俗生活特別是仕宦生活的觀點來看,那種深度的返視、那種精致的憂傷、那種曲奧的內心、那種講究的典雅,這一切不也同時可能是一種疾患、一種糾纏、一種自我封閉乃至自我噬嚙嗎?”14在某種程度上,李商隱的這種“憂傷”和“疾患”具有美學上的卡塔西斯(katharsis)作用,凈化讀者的心靈。王蒙或許是在李商隱這里獲得了自戀情結的觀照——王蒙的“千里馬情結”直到晚年還是“老驥伏櫪,壯心不已”,不也是一種自戀情結嗎?同時王蒙經過半個多世紀風雨滄桑的磨礪,其憂傷與疾患情緒在李商隱的詩作面前也獲得了宣導。

    李商隱詩中的“夭折意識”,是王蒙的天才發現!他在李商隱的“皇都陸海應無數,忍剪凌云一寸心”(《初食筍呈座中》)、“浪笑榴花不及春,先期零落更愁人”(《回中牡丹為雨所敗二首?其二》)拈出“夭折意識”,讀出了“這樣痛心疾首的詩句,無意于仕途的讀者同樣也會為之一慟”的痛徹感受。王蒙說:“筆者甚至要問,開成三年,二十五歲的李商隱對于‘先期零落’的體驗,不是太‘超前’了么?”15 非常巧合的是,王蒙由于《組織部新來的青年人》而遭到全國性的大批判,在1958年5月被錯劃為“右派”,1934年出生的王蒙,當年也是25歲?。ù颂?,李商隱和王蒙均為農歷紀年)這究竟是巧合,還是冥冥之中靈魂的神秘共振?

    三、王蒙“李商隱情結”的意象呈現

    王蒙“李商隱情結”通過一系列意象呈現出來。王蒙和李商隱有很多共通的意象,如“蝴蝶”“蟬”“秋”等?!扒f生夢蝶”典故,既是李商隱詩中多次出現的,也是王蒙最有體會的。王蒙曾把自己比作“蝴蝶”:“我作為小說家就像一個大蝴蝶。你扣住我的頭,卻扣不住我的腰。你扣住腿,卻抓不住翅膀。你永遠不會像我一樣地知道王蒙是誰?!?6他的中篇小說《蝴蝶》關于自我的迷失與尋找,既帶有老莊意味,又以現代性反思超越了老莊。

    “秋蟬意象”是聯結李商隱和王蒙的最鮮明的詩意符號。

    王蒙在《雨在義山》《對李商隱及其詩作的一些理解》等文章中,至少5次論及李商隱的“蟬”意象,多次引用《蟬》和《送豐都李尉》展開分析。這兩首五律如下:

    本以高難飽,徒勞恨費聲。

    五更疏欲斷,一樹碧無情。

    薄宦梗猶泛,故園蕪已平。

    煩君最相警,我亦舉家清。

    ——《蟬》

    萬古商於地,憑君泣路岐。

    固難尋綺季,可得信張儀。

    雨氣燕先覺,葉陰蟬遽知。

    望鄉尤忌晚,山晚更參差。

    ——《送豐都李尉》

    尤其是前者《蟬》,托物寓慨,以蟬的餐風飲露寫自己的高潔操守,不是“居高聲自遠”的自信,而是“高難飽”“徒勞恨費聲”的清貧境遇,“五更疏欲斷”與“一樹碧無情”反襯,更添悲涼。聯想到自己政治抱負無望,宦海漂泊,田園將蕪,更加感慨“我亦舉家清”。這首詩從蟬寫自喻,引申自己身世之悲,最后人蟬合一,隱顯分合,章法層遞。其曲徑通幽之妙,被錢鐘書剝絲抽繭地剖了個分明:“蟬饑而哀鳴,樹則漠然無動,油然自綠也。樹無情而人有情,遂起同感。蟬棲樹上,卻恝置(猶淡忘)之;蟬鳴非為‘我’發,‘我’卻謂其‘相警’,是蟬于我亦‘無情’,而我與之為有情也。錯綜細膩?!?7王蒙在論述李商隱詩作的漂泊、阻隔、迷離、憂傷基調時,不時地引用《蟬》的詩句。他對于《送豐都李尉》中“雨氣燕先覺,葉陰蟬遽知”也是帶著自己的靈魂的溫度去感知,他竟然能夠極其敏感地感受到“且疑且驚,無定無力”的情緒,蟬能夠“遽知”“葉陰”,更是暗含著“一種夏將盡晴日將盡的觸目驚心的顫抖”。18 王蒙著實是在以一種類似于“自戀”的癡迷,去感觸李商隱的“自戀”。

    王蒙之所以對李商隱的“蟬”意象如此敏感,大概是由李商隱的蟬意象隱喻出來的個體命運感,引發自己波瀾壯闊的命運的共鳴,觸發對于共和國知識者蒼茫命運的思考。于是,就有了王蒙在1994年創作的《詠蟬八首》。19 這組詩不僅凝結著王蒙個體生命歷程上所遭受的磨難,同時也深刻地折射出共和國時期知識者所曾經歷的坎坷歷程,強烈表達了知識者張揚自我、為民族健康而鼓與呼的愛國熱忱。

    《詠蟬八首》其一,首聯就說“詠蟬佳句多,蟬數復如何?”。確實,從《詩經,七月》的“五月鳴蜩”始,文人之蟬蜩之詩文,何其多矣!而且,大多數文人詠蟬詩,從宋玉的《九辯》之“燕翩翩其辭歸兮,蟬寂謨而無聲”到虞世南的《蟬》之“居高聲自遠,非是藉秋風”,從駱賓王的《在獄詠蟬》之“無人信高潔,誰為表予心”到李商隱的《蟬》之“薄宦梗猶泛,故園蕪已平”,一脈相承地表達了安貧守志、秉持高潔的精神傳統。王蒙的《詠蟬八首》正是延續了傳統文人的寄寓風格,同時又具有個體境遇、時代轍跡的獨特性。頸聯的“難飽猶難飽,蹉跎自蹉跎”, 乃承李商隱“本以高難飽”之意?!耙酗L風已黯,泣血血將白”高度概括了蟬的命運之不幸,隱喻著與王蒙同代的知識者聲聲泣血的愛國心聲,他們為了共和國的健康發展,喋血呼喚。他們雖遭磨難與挫折,但是仍然保持內心本色,拒絕“翩翩效粉蛾”。

    《詠蟬八首》其二,借蟬表達了知識者在“極左”時期遭到“噤聲”“鎩羽”之時,不甘于難得糊涂,修煉“成仙”,而是張揚自我良知,堅持為人民歌哭:“豈如率性喚,不喚待何年?”其四,運用欲抑先揚的手法,先極言知識者的浪漫豪情:“倒海翻江志,蟬鳴可破天。先聲吞日月,老調動關山”,但是,在一次次的政策躁動之中,這些“牛鬼蛇神”最終是“蹦跳一陣子,潮落水尤藍”。

    其五狀寫蟬“知蛻通淵道,無宅任自然”的品性,寄予了王蒙自己參悟人生之后率性自然、了然無礙的生活狀態,對于自己的本心之表現,已經不在乎外界的“聽惱”還是“相容”。

    其六將蟬人交融、無我合一的詩境拓展到了高潮:

    想哭恁痛哭,要叫便歡呼。

    鳴止皆天籟,律節豈計謀?

    響翼生而就,高聲唱便出。

    何勞糠稗妒,損肺傷肝無?

    任意歌哭、了無羈絆,一切都按照自己內心的“律節”,無論鳴止,均隨天籟而出。此時的王蒙,已經徹底拋卻了李商隱的“徒勞恨費聲”,將已經承受抑或即將承受的災難,已經置之度外,從而進入化境。

    其七和其八則是從蟬己交融狀態下,抽身回到現實和歷史具體境遇之中,對蟬的命運進行審視,也隱喻著“極左”時期知識者曾經遭受的迫害。在當代中國特殊的歷史時期,“蟬”被作為害蟲被圍剿。同時,知識者在歷史的艱辛探索過程中,經受了極大的磨難,一些良知分子要么被妖魔化、自我污名化:“自病惡聲噪”,陷入無止境的自我懺悔;要么是“人夸佳音雀”,變成唱廉價贊歌的孔雀,二者都是知識者的自我異化。雖有極少數清醒的知識者,“大夢我先覺”,但是,對于“極左”力量來說,先知先覺者反而成了“大罪孽”!他們面臨的處境是“深文復周納”,精神狀態是“哀怨將哭絕”。其八羅列了多種捕蟬的手段:“或伸長竿粘,或掘土三尺。拔翅裂蟬體,涂炭成笑謔。玩賞掌中泣,人性可疑也!”最后,王蒙用了四個“苦”——“蟬類苦其多,蟬身苦其弱,蟬壽苦其短,蟬聲苦其烈”——概括蟬的悲劇生存王蒙的《詠蟬八首》其實是融合了個人生命遭際和一代知識者時代境遇的“斷腸曲”。

    王蒙在狀寫“蟬”的命運時,離不開一個特定的季節——秋。確實,無論是李商隱的詩,還是王蒙的詩,“秋”是一個很重要的季節意象。

    王蒙延續了歷代文人的“悲秋”傳統,同時,又有新的變構,甚至顛覆。王蒙1994年創作的《秋興》凝結了“悲秋情結”:

    昨日蟬鳴如海嘯,今夕蟋蟀啼傷調。

    促織唧唧天漸清,盛夏未已已秋風。20

    這首詩是一首深刻而冷峻、厚重而駁雜的心靈史詩,既有個人生活狀態和心理狀態的勾畫,又有歷史的沉痛反思。他戳破了皇帝的新裝:“始而得意吹死牛,頃而怕懼叩血頭。黑馬踢蹬也成器?小棍新衣充皇帝?!庇窒虢梏斞傅墓P鋒割掉現實中的毒瘤:“即使魯迅文如刀,庶幾割掉幾膿包?趙太爺、阿Q裝扮販迅翁,文章到底是書生?!泵鎸Α拔纳钊绾oL波高,白鯊出沒(海)狗夜嚎”,“也曾惹禍因文事,摧眉折腰是是是”。王蒙永遠是自信的:“也曾自負才與華,漫天遍地織云霞。也曾夜夢生花筆,閃閃珠肌四十里”,也是積極樂觀的:“急流勇退古來難,心未飄飄身已還”,“舊事煙云唯過眼,回眸一笑百結展”。盡管有時“深文周納批出花”,但是他定然是“問他東南西北風,心靜氣朗坐船中”。

    整首詩的內在情緒起伏跌宕,自信、豁達、辛酸、等閑、絕望、憤怒,等等各種情緒,瞬息萬變,迅速反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卷起千堆雪,驚濤拍岸!但是,最終是難以壓抑的悲秋:

    夏去秋來很自然,嘈嘈切切錯雜彈。

    一年豪雨今朝多,文章由心非由他。

    仰天長嘯復高歌,四顧茫茫心如割。

    此情可待成超脫,問君此意——

    嗚呼,百年一世揮椽扛鼎筆酣墨飽之作能幾何?

    花甲之年撥心曲,遙想讀者淚如雨!21

    1998年,王蒙的《七律五首》之《言說》:“興風何物疆為界?取火全憑血作丹。百代悲涼君記?。喝绶偾橹卷タ皯z!”還有《七律五首》之《風起》:“文墨斷續哀風雨,筆力奔突嘆鬼神。漫笑書生徒字紙,杜鵑啼血也驚魂?!本鶠楸镏畾饧鄄簧?。2001年春的《山居》22,一派超脫之情,“從此樂農家,自動下鄉山”,表達“到此樂觀止,性本愛丘山”的感情。雖有“人生幾場雨?樹高幾陣風?”的慨嘆,但是“明月凈秋山,清風拂蔓草。秋蟲聲唧唧,慰我舒煩惱”。而到了同年秋天創作的《明月落山中》,明顯體現出“傷秋”之情:“草蟲嘆入秋:唧唧再喁喁。月華哀人間:惶惶復劇劇?!庇钟性娋洌?/p>

    皓月無遮蔽,喜極泣從中。

    不知悲何自,涕淚不可停。

    或謂月美甚,感極發悲聲。

    或謂秋殊爽,甚爽已近冬。23

    但是,王蒙之所以是王蒙,而不是李商隱,是因為王蒙不僅有李商隱的“秋蟬”之悲,延續了傳統文人的“悲秋”文脈,而且也在悲秋之中,蘊含著現代知識者的曠達人格,如他在2009年創作的《己丑秋涂鴉》中所寫:

    年年盛夏游海洋,擊浪何止三千里。

    如魚如鱉甚撒歡,且浮且走皆適意。

    王峰抬舉贈我詩,詩之飄飄然后喜。

    老王七十五芳齡,拂波揮臂伏而起。

    蹬腳何干雅與俗,洪茫只求勿沉底。

    但愿來年再弄潮,搖搖蕩蕩醉仙子。

    穿濤求句更涂鴉,聽憑狗刨并劣跡。

    自在有雙老共少,蓬萊未遙心同體。24

    這種樂觀主義心態與王峰的贈詩《觀王公縱浪北戴有慨遙呈》相映成趣:

    汪洋一片已驚秋,叉腳蒙公枕浪遒。

    如意令成解佩令,道遙游是汗漫游。

    南皮君有南華態,北戴河空北溟愁。

    脫略英雄多似此,滌它霜雪半盈頭。25

    換句話說,王蒙不僅繼承了古典詩詞中的“悲秋”傳統,而且也富有變化地延續了古典詩詞中的“頌秋”傳統。從宋玉的“悲哉,秋之為氣也”(《九辯》),到曹丕的“秋風蕭瑟天氣涼,草木搖落露為霜”(《燕歌行》),到曹植的“秋風發微涼,寒蟬鳴我側”( 《贈白馬王彪》),再到杜甫的“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登高》),馬致遠的《天凈沙?秋思》,傳統文人精神基因里的悲秋情結。李商隱即是這條流脈上的醒目的風景。其實,關于“秋”還有一條“頌秋”傳統。陶淵明的“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飲酒其五》)和“秋菊有佳色,裛露掇其英。泛此忘憂物,遠我遺世情”(《飲酒其四》),哪有悲秋的影子?!唐太宗的“菊散金風起,荷疎玉露圓”(《秋日》),李白的“我覺秋興逸, 誰云秋興悲?”(《秋日魯郡堯祠亭上宴別杜補闕、范侍御》),還有他的《秋登宣城謝朓北樓》:“江城如畫里,山曉望晴空。兩水夾明鏡,雙橋落彩虹。人煙寒橘柚,秋色老梧桐。誰念北樓上,臨風懷謝公?!蓖趺烧窃诠诺鋫鹘y的全面接續與現代生活體驗的碰撞中,獲得了富有個人特色的風格。

    [本文為國家社科基金一般項目“新詩作家舊體詩詞創作現象的發生學研究”(項目編號:16BZW165)階段性成果]

    注釋:

    1 16王蒙:《“蝴蝶”為什么得意》,《人民文學》1989年第5期。

    2 於可訓:《王蒙評傳》,武漢大學出版社2009年版,第518-519頁。

    3 關于李商隱部分,收錄的篇目有:《一篇〈錦瑟〉解人難》《再談〈錦瑟〉》《〈錦瑟〉的野狐禪》《雨在義山》《對李商隱及其詩作的一些理解》《通境與通情——也談李商隱的〈無題〉七律》《混沌的心靈場—談李商隱無題詩的結構》。

    4 王蒙《心有靈犀》2002年4月由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其中關于李商隱部分,收錄的篇目有:《李商隱的挑戰》《雨在義山》《通境與通情——也談李商隱的〈無題〉七律》《混沌的心靈場——談李商隱〈無題〉詩的結構》《對李商隱及其詩作的一些理解》《一篇〈錦瑟〉解人難》《再談〈錦瑟〉》。另外,舊體詩評論版塊的《重組的誘惑》,也與李商隱密切相關。

    5 王蒙:《雙飛翼》,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96年版,扉頁。

    6 7 8 9 10 11 12 13 14 15 18 19 20 21 22 23 24 25王蒙:《詩歌 譯詩 論李商隱》,人民文學出版社2014年版,第445、446、446、454、241-242、469、412、431-432、417、433、412、278-280、281、283、313-318、321、327、327頁。

    17 蕭滌非、馬茂元、程千帆等編《唐詩鑒賞詞典》,上海辭書出版社1983年版,第1050頁。

    [作者單位:浙江傳媒學院文學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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